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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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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要提一下解平专员。”陈锋的声音很平稳,“在最近几次团队任务中,他的电子支援和技术分析起到了关键作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解平。
解平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继续盯着地面。
陈锋继续说:“而且,解平最近在团队协作方面进步很大。野外训练期间,他带领小组完成了所有定向越野目标,表现出了很好的组织能力和应变能力。回来之后,也积极参与组内讨论,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
他看向谷云熙:“所以,我代表C组,特别感谢解平专员的贡献,也希望后续能有更多合作机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礼貌的掌声。
解平依旧低着头,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得他难受。
因为他配不上。
他本质就是个街头混混,不择手段,无视规则。陈锋说的那些“进步”、“贡献”、“价值”,都是假的。
都是因为他侥幸没被发现,侥幸没出事。
谷云熙那天没说错,他迟早会暴露,会连累所有人。
到那时候,陈锋还会感谢他吗?
还会说他有“价值”吗?
解平不知道。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想离开,想躲起来,想消失。
会议后面说了什么,解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谷云熙一直看着解平,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解平没抬过头,没看过他,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散会,解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手还在抖,心还在狂跳。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被夸奖了,明明被认可了,明明应该高兴的。
可他只觉得恐慌。
他配不上那些夸奖,配不上那些认可。
因为一句夸奖,而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还是会因为一点善意,而觉得无地自容。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
真正的他,是谷云熙说的那样——街头混混,不择手段,无可救药。
那天晚上,疲惫和情绪的巨大消耗最终将解平拖入了不安的睡眠。
他变小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考了高分的试卷。
空气里弥漫着夏夜特有的、闷热而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模糊的蝉鸣。
筒子楼的隔音很差,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夫妻的低语、孩子的哭闹隐隐约约传来,构成一种嘈杂却鲜活的背景音。
他正兴奋地跑在昏暗的楼道里,要去给爸爸看成绩。
爸爸答应过他,如果这次考好了,就带他去吃街口那家永远排长队的牛肉面,再加一个金黄的煎蛋!
“爸爸!”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屋子里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解卫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看书或者整理他的那些资料,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背影显得异常紧绷,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烟灰簌簌地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的焦躁味道。
“爸爸?”小解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地又叫了一声。
解卫明猛地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里面有一种小解平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他看到小解平手里的试卷,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容:“……考完了?挺好的。先放那儿吧。”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解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默默地把试卷放在桌上,看着爸爸又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肩膀耸动着。
“爸爸,你怎么了?”小解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心里害怕极了。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考试考得还不够好?
解卫明止住咳嗽,直起身,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掌粗糙而温暖,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急促。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爸爸……工作上遇到点麻烦事。你自己去玩会儿,乖。”
又是工作。小解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爸爸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总是有烦心事。那些厚厚的账本,那些深夜响起的、压低的通话声,那些偶尔上门、脸色不善的陌生人……
但他从未见过爸爸像今天这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
“是不是……又是那些人?”小解平鼓起勇气问。他讨厌那些来找爸爸的人,他们的眼神让他害怕。
解卫明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骤然变得惊恐,他猛地抓住小解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得缩了一下。
“平平!听着!”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慌,“以后不管谁问你,尤其是……尤其是关于爸爸工作的事,你都说不知道!听见没有?什么都不要说!任何人问都不要说!”
小解平被他的反应吓呆了,愣愣地点着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解卫明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松开了手,看着儿子吓坏的样子,眼神痛苦地挣扎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蹲下身,平视着解平,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平平,爸爸……可能惹上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艰难地开口,大手抚过小解平的发顶,“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要坚强,要保护好自己……别像爸爸一样……”
别像爸爸一样什么?
后面的话,模糊了。
梦境的画面开始扭曲、碎裂。
温暖粗糙的手掌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雨滴,和空荡荡的屋子。
“……连自己也快要弄丢了……”
“……没用的混混……”
现实中的低语和梦境里的片段疯狂地交织在一起,最后小解平又坐在了楼梯拐角,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
天渐渐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一片漆黑。
他很害怕,但他不敢哭。
因为哭了,也不会有人来。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楼梯上方照了下来。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下来,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是谷云熙。
谷云熙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怎么坐在这里?”谷云熙问。
“……等人。”解平小声说。
“等谁?”
“……等爸爸,等妈妈。”
“他们不会来了。”谷云熙说。
解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知道。”他哭着说,“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谷云熙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
“那就别等了。”谷云熙说,“跟我走。”
解平抬起头,看着谷云熙。
逆着光,他看不清谷云熙的表情,但他能看到谷云熙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样亮。
“好。”解平说。
他伸出手,抓住了谷云熙的手。
解平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梦中那只手的温度。
很暖。
暖得……让人想哭。
解平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即使谷云熙那样骂他,他也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被看见。
那天之后,解平的状态更糟了。
他的失眠再次加重,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床边盯着黑暗发呆。
白天训练时,注意力也经常涣散,有一次在“熔炉”里,因为一个低级失误,被系统判定“暴露指数”超标,强制弹出。
出来时,他脸色白得吓人,扶着操作台干呕了半天。
负责人递来水和药,小心翼翼地问:“解专员,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把难度调低一点?”
解平摇摇头,吞下药片:“不用。”
他不能休息。
休息了,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那些不该想的人。
他必须用训练填满每一分钟,用疲惫麻痹每一根神经。
可是没用。
即使累到虚脱,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谷云熙的脸,想到失望的语气,想到他说“街头混混”时的表情。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解平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这么放不下,为什么……明明被那样伤害了,却还是渴望那个人的认可。
陈锋先看不下去了。
他找到李瑞,说了自己的担忧:“解平最近状态不对。训练时经常走神,吃饭也吃得很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再这样下去,人会出事的。”
李瑞沉默了几秒,说:“我会转告谷总。”
“转告有什么用?”陈锋难得地有些急,“谷总要是管,早就管了。他现在这样,不就是因为谷总吗?”
李瑞没说话。
陈锋叹了口气:“这样吧,下周不是有个简单的外勤任务吗?去临市取一份文件,没什么风险,就当散心了。我把解平带上,让他出去透透气。”
李瑞想了想,点头:“可以。我去安排。”
任务通知发到解平终端上时,他正在训练。
陈锋带队,前往临市长风科技园,从指定联系人处取回一份技术文档。
时间两天一夜,明早出发。
解平沉默许久,他知道是陈锋的想法,最后回道:“收到”
第二天早上,解平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出现在集合点。
陈锋已经在了,看到他,笑了笑:“早。吃早饭了吗?”
解平摇摇头。
陈锋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路上吃。”
解平接过,低声说:“谢谢。”
车上除了陈锋,还有大牛和小影。剩下几人这次没来。
“简单任务,就当出来玩了。”大牛一如既往地乐观,“听说长风科技园那边风景不错,办完事咱们可以转转。”
小影笑了笑:“你就知道玩。”
“劳逸结合嘛。”大牛嘿嘿笑。
解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没说话。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到达临市。
长风科技园位于市郊,环境清幽,他们的联系人是园区一家初创公司的技术总监。
交接很顺利,总监把加密U盘交给陈锋,双方签了交接单,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任务完成,时间还早。
陈锋看了看表:“下午没事了。要不要在园区里转转?听说他们有个不错的观景台。”
大牛立刻赞成:“好啊好啊!”
小影也点头:“可以。”
解平没意见。
四人把车停在园区停车场,步行往观景台方向走。
科技园的绿化做得很好,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都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像金色的蝴蝶。
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身上。
他很久没这样抬头看天了。
在基地里,总是低着头,看屏幕,看数据,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代码和报告。
观景台在园区最高的一栋楼顶层,是个半开放的平台,四周是玻璃围栏,可以俯瞰整个科技园和远处的山景。
他们上去时,平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
园区像一块精心修剪的棋盘,建筑错落有致,道路纵横交错,绿化点缀其间,一切井然有序。
远处是连绵的山,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解平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地听着,看着,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点,连陈锋过来说的话他也回应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临市住了一晚。
酒店很普通,但干净。四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然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解平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陈锋的话,谷云熙的话,野外训练时的放松,今天看到的风景……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谷云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但陈锋说不急,那就先不急。
先睡觉。解平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算沉,但至少,睡着了。
没有惊醒。没有噩梦。
只是安静地,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