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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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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吓唬那个黄毛对解平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要不是因为“必须出门见谷云熙”和“必须抓紧一切机会攒钱”这两个铁一般的前提,他根本懒得做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
现在事情了结,他只想赶紧回到他那间虽然破旧但属于自己的筒子楼小屋,把背包里那沓沉甸甸、散发着油墨味的现金妥善藏好。
然后,他需要时间,好好地、仔细地、审视地,查一查那个叫谷云熙的男人。
谷云熙。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原本就纷乱繁杂的思绪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冰冷的审视感,还有那多到不正常的报酬……一切都透着古怪和危险。
解平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尤其这馅饼还是从一个看起来就吃人不吐骨头的精英孔雀手里扔出来的。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栋熟悉的旧楼。
屋里依旧闷热,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畸形的安心。
他顾不上别的,第一时间拉开背包拉链,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将里面几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倒在床上。粉红色的纸币散开,铺了一小片,视觉冲击力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清点。手指划过纸币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数目果然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他心里那点不安感更重了,这钱拿得烫手。
把钱分三处收好:床板下、衣柜夹层、掏空的书里。做完这些,他才踏实了点。
然后,他坐到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前,打开了机器。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
查谷云熙。
那天巷口擦肩而过后,那种被冒犯被审视后的警惕就莫名其妙钉在了他脑子里。
他优先黑进了那条巷子周边所有商店、银行ATM,甚至小区物业的私人监控摄像头。
他编写了脚本,自动抓取那个时间段内、所有经过巷口区域的车辆信息和清晰的行人面部截图。
运气不错,某个角度高点的远处路口加油站的高清探头里,锁定了一辆疑似那天的黑色豪车。
接下来就是追踪这辆车的轨迹,看它最终驶入了哪个顶级小区、哪栋摩天写字楼,或者哪个私人俱乐部。
然后,他可能会入侵这些地方的停车管理系统或会员数据库,通过车牌号或出入时间反查车主和访客信息。
当“谷云熙”这个名字和其对应的照片、身份信息出现在他屏幕上时,他立刻将其与自己记忆中那张脸,以及那个声音的感觉进行最终确认。
一切吻合。
现在,解平需要更深层的东西。他要知道谷云熙为什么找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会议室里,谷云熙坐在主位,听着一位远房叔伯冗长地汇报某个海外公益基金的年度预算,数字庞大,细节烦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节奏稳定,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对这场会议感到厌倦。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在场其他几位的脸——有的心不在焉,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李瑞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侧门走进来,俯身在谷云熙耳边低声说:“谷总,上次泄露您行程表的IP,查到了,是一个注册信息很模糊的私人地址,初步判断……可能和副董事长那边有些间接关联。”
谷云熙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敲击桌面的指尖都没有停顿一下。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李瑞刚直起身,准备退出去,一个声音就带着恰到好处的精明和关怀响了起来,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
“云熙啊,真是大忙人,开个家会都不得清闲。是集团又有什么棘手的并购案,还是哪个分公司出了纰漏?需要咱们这些老家伙帮你参谋参谋吗?”
说话的是谷望琛。他坐在谷云熙左手边不远的位置,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串紫檀木手串。
谷云熙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像看穿了一层透明的伪装,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冷淡得像冰:“一点技术上的小疏漏,已经处理了,不劳您费心。”
“哦?技术疏漏?”谷望琛笑呵呵地,拿起面前的紫砂小杯抿了一口茶,语气越发“关切”,“现在这网络时代是不比从前啦,一点小漏洞就可能酿成大祸。尤其是咱们集团树大招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云熙你年轻,手下的人也可能年轻,难免有疏忽。下次再有这种‘小疏漏’,千万别自己硬扛,跟叔父说一声,我认识几个国安退下来的老专家,对付这种宵小手段最是在行。”
这话听起来是无比的关心和支持,实则句句都在暗指谷云熙年轻识浅、团队不力、掌控能力有缺,需要依靠他这位“老成持重”的叔父。
谷云熙年纪轻轻坐在这个位置,家一些老人对此颇有微词。
谷云熙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多谢叔父好意。集团的网络安全自有顶尖团队负责,一切都在掌控中。”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起,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位说着关心的二叔,倒是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会议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谷望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转而聊起了慈善晚宴的筹办工作。
谷云熙面无表情地听着,谷望琛今天格外活跃,甚至有些急躁的姿态——这老狐狸,按捺不住了,肯定又在背后搞了什么更恶心人的小动作。
会议结束,谷望琛率先起身,笑着和其他人寒暄着离开。
谷云熙坐在原位没动,直到所有人都走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李瑞。
“去查。”谷云熙冷着脸说。
“是,谷总。”李瑞立刻应道,语气毫无波澜,“我会动用‘三号线’的资源,重点排查副董事长及其关联方最近一个月的所有资金异动、通讯记录,以及谷维先生的详细行踪和社交接触。”
“三号线”是谷云熙掌控的、独立于集团体系之外的一条信息渠道,由李瑞直接负责,专门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调查,人员构成复杂,手段也更灵活,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
谷云熙微微颔首,对李瑞的方案没有异议。李瑞的执行力从来不需要他担心。
就在李瑞准备转身立刻去执行时,谷云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个巷口年轻人又野又警惕的眼神,和高效处理硬盘时冰冷的侧脸,短暂地闪过脑海。
“等以下。”他叫住了李瑞。
李瑞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等待指示。
谷云熙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基地的调查照常进行。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指令依旧简洁至极:
“联系解平,把谷维的基本信息给他。告诉他,查清谷维最近一个月见了谁,花了多少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报酬照旧。”
他不需要告诉解平具体怎么查,也不需要告诉他目的是什么。他只需要抛出鱼饵,提出要求,然后等着看结果。
“明白。”李瑞没有任何疑问,立刻记下,“我会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他。”
谷云熙挥了挥手,示意李瑞可以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家族内部的蠢蠢欲动像背景噪声一样持续不断地烦扰着他。
而那个叫解平的变量,或许能带来一点意想不到的、破坏性的“惊喜”,稍微搅动一下这潭令人作呕的死水。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筒子楼的喧嚣隔着薄薄的门板渗进来,炒菜的油烟味、夫妻的争吵声、电视节目的嘈杂……构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但在解平这间昏暗的小屋里,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机器风扇嗡嗡的低鸣和键盘急促又规律的敲击声。
他没开灯。只有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冷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和飞快舞动的手指。
屏幕上开满了层层叠叠的窗口——黑色的命令行界面、复杂的数据流分析图、还有几个看似无关的社交平台。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尝试潜入谷云熙所在集团的内部网络外围,可惜核心区域防火墙太厚,容易触发警报。
他调取谷云熙的公开行程,分析其商业对手,甚至翻遍了近期的社会新闻、财经报道,寻找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隐秘的冲突点。
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流飞速滚动,解平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所有的烦躁和疲惫都被暂时压下,只剩下猎手般的冷静和专注。
谷云熙……
这个名字在解平舌尖转了几圈,像在破解一个复杂的加密程序,试图剥开那层冰冷精英的外壳,看到底下真正的代码。
他弓着背,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屏幕里。过长的头发在脑后扎得松散,几缕碎发垂落,被他烦躁地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之前的反向追踪只是开胃小菜,现在他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防火墙很厚,警报系统灵敏。他不敢太过深入,只是在边缘游走,捕捉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碎片。
公开信息乏善可陈:华晟集团最年轻的董事长,商业杂志上标准化的成功人士形象,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私生活成谜。
但解平挖到的,不止这些。
他绕过几个无关紧要的子公司服务器,在一个极其陈旧、几乎被遗忘的早期员工论坛备份数据库里——大概是集团扩张初期遗留下来的,安保松懈——发现了一个用早已废弃的内部邮箱注册的账号。
账号几乎没发过言,只在十几年前,回复过一个关于园区流浪猫的帖子,语气意外地没那么冰冷,甚至带点笨拙的建议。
解平几乎能想象出年轻版谷云熙皱着眉,严肃地思考怎么处理猫的样子,与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形象形成诡异反差。
他又从一个被转手多次、数据清理不干净的合作方服务器日志里,捕捉到一条几年前深夜访问某海外极冷门古典音乐数字档案馆的记录,IP是谷云熙常驻的酒店。
装逼。解平心想,但不得不承认,这爱好比那些泡吧玩车的富二代显得……格调高那么一点,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他还发现谷云熙名下有几个极其隐蔽的、通过层层离岸公司控股的空壳公司,资金流向复杂得像迷宫,看不出具体用途,但绝对不是为了避税那么简单。
这些信息零碎、边缘,甚至无伤大雅,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谷云熙,却像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窥见的一丝微光,反而让窗帘后的世界显得更加深邃和引人探究。
解平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愉悦地敲击着桌面。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以前也接过不少有钱人的脏活,那些人要么蠢笨而傲慢,要么油腻而狡诈,挥霍着与自身能力不匹配的财富,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谷云熙不一样。
他的地位更高,高到解平需要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窥见其冰山一角。
他的气场更冷,那种压迫感并非来自虚张声势,而是源于某种内里的、绝对的掌控力。
解平说不清。
一种格外浓厚的兴趣,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住他。
他再次尝试回拨昨天那个发来任务的加密号码,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冰冷提示音。
嘁。
他扔开手机,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起一个弧度。
谨慎,狡猾,而且很有意思。
谷云熙是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危险的机会。解平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疯劲和天生的冒险欲被勾了起来。他不仅仅是想搞清楚对方的意图以求自保了。
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想顺着这根突然垂下来的杆子,往上爬一爬。
他想看看那个云端之上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而谷云熙,或许就是他无意中抓住的、能让他窥见甚至进入那个世界的第一个锚点。
这种感觉还不算强烈,更像是一颗被埋下的种子。但解平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闪烁的屏幕,比之前更加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