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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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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不安
饭后,李瑞收拾餐具,谷云熙和解平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播报着今天都柏林街头混乱的新闻。警方初步判断是多起交通事故引发的连锁恐慌,目前局势已经控制。
“不是针对我们的。”谷云熙看着新闻说。
解平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提醒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谷云熙说,“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
他看向解平:“今天你救了那个小女孩。”
解平愣了一下:“啊?哦……就是顺手。”
“顺手也是做了。”谷云熙说,“这很好。”这已经是短时间内第二次肯定了。
解平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水。
内心几番挣扎后,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谷云熙。
一触即分。
谷云熙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错愕,看向解平。
解平立刻后退一步,脸上有些发烫,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就……谢谢……还有……还有……好好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房间,心脏跳得飞快。
谷云熙独自靠在沙发上,看着解平仓皇离开的背影,错愕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刚才被解平短暂拥抱过的肩膀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年轻人笨拙的体温。
夜风吹动着未关严的阳台门,带来丝丝凉意。
谷云熙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那总是紧锁的眉头,似乎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些。
而逃回自己房间的解平,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脸上烧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但那瞬间的冲动,却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然松动了一丝。
麻雀的消息是在深夜来的。
晚上,解平被一阵心悸和喉咙的干渴从混乱的梦境中拽醒,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时,手机屏幕上亮起熟悉的麻雀图标。
解平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谷云熙紧闭的房门,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极其简短的音频附件。点开音频,里面只有一段被处理过的、怪异的、仿佛电子合成的声音,用一种调侃的语调说着中文:
【‘垃圾’已清理,下次就要收费了哦,小野狗。】
坐标是市区的一个餐厅,显然,这就是那天“煤气泄漏”的餐厅。
“麻雀”插手了,还去清理了现场!
解平感到一阵寒意。这个“麻雀”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在帮他们?还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或者两者皆有?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去喝水,轻手轻脚地经过谷云熙房间时,他不经意瞥了一眼,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鬼使神差地,解平停住了脚步,一种莫名的担忧驱使他,缓缓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只见谷云熙并没有在工作,而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线映照着他沉睡的脸。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伤处。
解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拿起一旁滑落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谷云熙身上。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谷云熙忽然动了一下,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突然醒来了,应激反应似的抓住了解平的手腕,看清来人才松开。
“吵到你了?”解平下意识地轻声问。
谷云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解平手里的毛毯,以及他额头和脖颈处未干的冷汗上。
“做噩梦了?”谷云熙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解平下意识否认,转移话题,“那个,麻雀他……发了消息。”
谷云熙眉头紧锁,听到解平汇报“麻雀”的消息和播放那段音频后,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我们接下来……”解平忍不住问。
谷云熙正欲说话,李瑞敲门,送进来几份关于“奥丁智能”最新动向的情报摘要。
谷云熙看完后,沉思片刻,对李瑞说:“以……集团总部关切‘星晖资本’陈总监在都柏林遇袭受惊为由,向本次峰会主办方和当地警方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加强安保,并对‘奥丁智能’的相关项目进行‘合规性’质询。”
“好的。”李瑞立刻领会,转身去办。
谷云熙看向有些发愣的解平,淡淡道:“有时候,伤口也可以是武器。就看你怎么用。”
解平好像听懂了,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李瑞出去后,房间再度陷入沉默,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辆驶过的声音,又很快归于寂静。
谷云熙的目光落在解平脸上,灯光下,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和脖颈的冷汗虽然干了,但那种惊魂未定的疲惫感依然明显。
“坐吧。”谷云熙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噩梦很严重?”
解平犹豫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蜷起。
“还好……就是梦到那天的事。”他低声说,“隧道,枪声,人群……还有您受伤。”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什么。”
谷云熙看着他,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第一次经历那种事,害怕是正常的。”谷云熙给他倒了杯水温水,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也会做噩梦。”
解平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谷云熙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虚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晚上都睡不安稳。”
“那……后来怎么好的?”解平忍不住问。
“时间。”谷云熙收回目光,看向他,“找点别的事做,别让自己总想着那些画面。”
解平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唔……谢谢您,我会试试的。”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您要休息吗?”解平忍不住问。
“还有点东西要看完。”谷云熙说,“你要是睡不着,就在这儿坐会儿。”
解平确实不太想一个人回房间,刚才那个噩梦太真实了。
“可以吗?”他小声问。
“嗯。”谷云熙已经重新看向屏幕,解平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谷云熙专注工作的侧脸。
许久之后,谷云熙处理完工作,转过头,看到年轻人蜷缩在沙发里,头歪向扶手,下半张脸埋在领子里。
睡着了。
谷云熙静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越来越在意解平,在意他是不是累,是不是受伤,是不是难过。
这种感觉对谷云熙来说很陌生。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保持距离,习惯把所有人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但解平不一样。他闯了进来,打乱了他的节奏。
谷云熙站起身,放缓动作走过去,拿过先前那条薄毯,小心地盖在解平身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
盖好毯子,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继续看着睡熟的解平。
解平的手露在毯子外面,谷云熙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手很凉。
谷云熙皱了皱眉,用双手拢住,耐心地捂热,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他留在身边,想替他遮风挡雨,想看他枝繁叶茂。
这想法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谷云熙自己都有些惊讶。
那点凉意被自己的体温驱散,手指恢复了柔软和温暖,谷云熙又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把它放回毯子下面,小心地掖好毯子边缘。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解平走出房间,看到谷云熙已经坐在客厅的餐桌边,面前摊着一些文件。
他手臂上的绷带换过了,看起来干净整洁。
“早。”谷云熙抬头看他,“睡得好吗?”
“嗯,谢谢。”解平点头,“您呢?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谷云熙示意他坐下,“今天不出门,就在这里休整。你可以看看资料,或者休息。”
解平点头。他看着窗外安静的街道,想着昨天混乱的场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额角和手臂的伤好得很快,但他反而是精神上消耗最大的人,一闭眼就是隧道里的枪声和爆炸。
他变得有些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窗外发呆,或者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
擦伤结了一层薄痂,痒痒的,他忍不住想去摸,碰到坚硬的血痂又缩回手。
安全屋的日子很平静。谷云熙处理工作,解平看资料,李瑞负责日常事务。
第三天,谷云熙的手臂虽然还包着绷带,但已经能正常活动。
雨在午后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稀薄的光。街道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解平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想出去走走?”谷云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平转过身。谷云熙站在客厅与书房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点闷。”解平说。这是实话。安全屋像一座精致的笼子,待久了,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味道。
谷云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评估风险。然后他点点头:“去吧。别走远,就在这两个街区转转。三十分钟内回来。”
李瑞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谷云熙摆了摆手。
“让他透透气。”谷云熙的声音很平静,“总关着,人会僵。”
解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还是那件质料很好的深灰色风衣,属于“陈申明”,但穿久了,竟也习惯了它的剪裁和重量。
“小心点。”谷云熙补充道,目光落在他手臂的纱布上,“别沾水。”
“嗯。”
走出安全屋的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解平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走远,而是站在门口,像真正的“陈申明”那样,假装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快速扫过整条街道。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三天了,它停的位置几乎没变过。今天驾驶座上有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副驾驶那一侧,膜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破损,可能是故意留的观察孔。
右前方二十米,另一辆银灰色旅行车。昨天还没有。车身上有泥点,轮毂很干净,像是刚洗过车,后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安全屋正门斜对角,有一家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此时坐着一位老太太,在织毛衣,前天同一个位置,是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他转身,朝与咖啡馆相反的方向散步去。
路面湿滑,他小心地避开积水,但注意力始终分散在四周。
路灯是老式的铸铁灯柱,每隔大约十五米一根。灯泡外面有防护罩,但第三根灯柱的防护罩有裂缝——如果要在上面藏东西,那是好位置。
街角商店门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安全屋方向,但它的角度偏高,拍不到紧贴建筑行走的人。
这个街区居然还有两个公共电话亭。一个在书店门口,玻璃完好;另一个在巷口,玻璃裂了,话筒垂着。
迎面走来一个遛狗的女人,金毛犬,绳套是新的。女人穿着运动服,但鞋子很干净,不像真的跑了步,她在安全屋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了停,弯腰系鞋带。
解平走到街区的尽头,右转,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住宅的后墙,墙上爬满湿漉漉的藤蔓。这里没有商店,只有几扇紧闭的后门。
安静得过分。
解平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侧耳听了听——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隐约车声,和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太安静了。
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这次走得更慢,目光扫过刚才忽略的角落:墙根的排水口、二楼敞开的窗户、停在巷子深处的一辆老旧自行车。
没有明显的异常。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直如影随形。
回到主街,他再次经过安全屋门口,但没有进去。他多走了半条街,在一家小面包店窗前停下,假装看橱窗里的点心。
玻璃反光里,他看到那个遛狗的女人,此刻出现在街的另一头,正在和送外卖的骑手说话,两人靠得很近。
解平收回目光,推开面包店的门。
门铃叮当作响。店里温暖,飘着黄油和咖啡的香气。柜台后是一位胖乎乎的老太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要什么。
解平指了指玻璃柜里最小的一个可颂:“这个,请。”
回安全屋的路上,他感觉到那道来自右后方的视线又跟了上来。
他不动声色,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