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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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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平僵在原地,仿佛被冻在了江边的寒风中,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撞击肋骨的心脏,和唇上残留的、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呼吸幻影,证明着他还活着。
谷云熙已经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冷硬挺拔、仿佛刚才一切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的背影。
他甚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谷珺和理了理散乱的围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风大了,回去吧。”
人潮渐渐散去。珺和玩得尽兴,上车没多久,就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解平还沉浸在烟花下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里,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谷云熙的气息包裹着他,像一张无声的网。
他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谷云熙。男人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流过的光影中显得平静无波,仿佛之前那个几乎要吻下来的人不是他。
果然是错觉吧……或者说,是他一时冲动?
解平心里乱糟糟的,既希望那是真的,又害怕那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谷云熙为什么停下?如果是假的……自己当时那副呆掉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他越想越烦,索性闭上眼假寐。
车子没有开往父母家,而是回到了谷云熙的公寓。
停好车,谷云熙轻声叫了珺和一声。小姑娘揉着眼睛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下车,拉着解平的袖子:“小解哥,走啦,好困哦。”
进了门,谷云熙对解平说:“还是之前那间客卧。珺和她睡另一间,隔得远,不会吵到你。”
“好。”解平低声道,换了鞋就往自己房间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理理这团乱麻。
洗漱完躺在床上,解平瞪着天花板,烟花下谷云熙靠近的那张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拂过他发梢的微凉指尖……所有细节无比清晰地反复重播。
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拉起被子盖住头,在床上辗转反侧。
与此同时,书房里亮着灯。
谷云熙刚换了家居服,准备处理几封邮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珺和探进来脑袋:“哥,还没睡?”
“嗯,有点事。”谷云熙看了她一眼,“不是困了吗?”
“骗你的,”珺和溜进来,反手关上门,熟门熟路地蹭到书桌旁,趴在桌沿上看他,“哥,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是不是……喜欢小解哥?”珺和问得直截了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云熙的脸。
谷云熙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才不是瞎打听!”珺和不服气,“我看到了!今天晚上看烟花的时候,你往小解哥那边靠,是不是想亲他?别不承认,我可都看着呢!结果你就拿了片纸屑……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啦?”
被妹妹当场戳穿,谷云熙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几不可查地热了一下。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珺和的额头:“没大没小。眼睛倒挺尖。”
“那是!”珺和揉着额头,笑嘻嘻的,转而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皱眉,“刚才我一路装睡,想给你们留点私人空间,结果你们一个比一个闷葫芦!”
“你到底喜不喜欢嘛?喜欢就追啊!”
谷云熙看着妹妹一副替自己着急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就不会光看着不行动了。”珺和撇嘴,“我跟你说哦,小解哥今天在车上,围着你给的围巾,脸红了半天呢!他肯定也对你有意思!”
谷云熙没接话,也没打算多解释。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快去睡。”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珺和抗议,但看哥哥似乎不想多谈,只好作罢。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说:
“哥,你要加油哦。小解哥那么好,你要是老是这样……小心他跑了,你都没地方哭。”
说完,她飞快地拉开门溜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另一个房间的解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来基地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的解平——眼神桀骜,像只刚从荒野里拖出来的小兽,浑身是刺,对谁都不信任,连对着他都能梗着脖子顶撞。虽然笨拙,虽然青涩,但那股不肯低头的狠劲和生命力,是鲜活的。
可现在,那份曾经让他觉得有趣、想要磨砺的“刺”,似乎被他亲手一点点磨平了。
是他打压得太狠了吗?用那些严苛的训练,用那些不容置疑的规则,用自己习惯性的掌控和安排,把他驯养成现在这副……温顺却失了几分真性的模样?
谷云熙长长叹了口气。
爱我也好,恨我也罢。
扯着领子骂我都可以。
他想。
总好过现在这样,命令,执行。要求,满足。偶尔的越界和亲近,他也只是红着耳朵承受,最多下意识躲闪。
温顺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更加不安。
解平失眠了大半宿,天将亮了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他醒得很晚,刚走出房间,就听见楼下厨房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对,家里最近多一个人吃饭,周姨您看着安排,口味……偏重一点,他喜欢吃辣。”
是谷云熙的声音,平和,家常,是在对别人说话。
解平顿住脚步,扒着门框悄悄探出头。
厨房里,谷云熙正倚在料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和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笑容和蔼的阿姨说话。阿姨手里择着菜,不住点头。
“哎哟,我晓得的。是解先生对吧?您昨天提过的,年纪轻,长身体得多吃点……”
谷云熙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毛茸茸、带着睡意的脑袋。
“醒了?”他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抬了抬下巴,“过来。见见周姨。”
解平只好走过去,有点局促地对阿姨点点头:“周姨好。”
“哎,小解先生好!”周姨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立刻开启了关怀模式,“这么俊的小伙子,怎么这么瘦哦?是不是工作太辛苦?谷先生你要多照顾人家吃饭的呀……”
解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点头:“还、还好……”
谷云熙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圈住他手腕掂了掂,对周姨说:“是瘦了点。”然后转向解平,“周姨平时工作日来做晚饭,周末两餐。想吃什么可以直接跟她说。”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不重,却让解平手腕那一圈皮肤都烧了起来。他想抽回手,谷云熙又摩挲了一下腕骨才松开,转头又跟周姨交代起食材的事情。
“……中午清淡些吧,他昨天吃了火锅,太辣……晚上再做……”
解平站在那儿,听着他们用方言聊着排骨是红烧还是炖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忽然觉得借住在这里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中午周姨做了一桌家常菜,临走前还特意对解平说灶上温着小馄饨,叮嘱他夜里饿了就当宵夜,喜欢吃什么明天再来做。
吃过午饭,解平回到书房继续翻那些码头旧档。
谷云熙说去处理几封邮件,留他一个人对着泛黄的纸页。
档案很零碎,他翻出几笔旧账,指向当年码头改造时几家承包商的利益往来,其中一条资金路径七拐八绕,最终流向一个他见过几次的公司名——瑞丰的离岸前身。
他顺着那条线往下摸,越摸越深,越摸越冷。
董海龙的名字出现在三份不同年份的工程结算单附件里,身份是“现场协调”。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父亲解卫明的名字,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解平对着那张结算单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午后阳光很好,落在他手背上,他却觉得手指冰凉。
——不是不知道父亲的事藏得深。但每次以为摸到边了,摸到的都是别人的影子。
他把档案放回柜子,合上。
下午四点多,谷云熙端着杯水进来,靠在门边看他。
“查到什么了?”
解平摇头:“董海龙有,瑞丰有。我爸没有。”
谷云熙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垂眼看了看摊开的档案,沉默几秒,问:“还继续吗?”
“继续。”解平说。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那就继续找。”
解平“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基地那边有事吗?您要出门?”
谷云熙摇头:“不用。怎么?”
“没什么,就……刚才听您打电话说第七小队什么的。”解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档案的边角,“随口问问。”
谷云熙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解平愣了一下,抬起头。他不太确定谷云熙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打算。”他如实说,低头把档案归位,语气平淡,“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项目在做,案子在跟,住在您这儿也不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扬了扬手里那份刚收起的档案,像是给自己找个托辞:“等把这堆翻完再说吧。还没想那么远。”
谷云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低眉顺眼。听话。乖。
他现在最怕解平露出这副样子。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解平是真的满足,还是在习惯性地、小心翼翼地不去要求任何东西。
他移开视线,落在书柜,得给他找点事。
“最近没什么事的话,”谷云熙站起身,走向书柜,“增长点知识面。”
解平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谷云熙拿着一本书过来,放在他面前。
书很厚,封面印着一行字:《欧洲宫廷礼仪简史》。
解平低头看着那本书,沉默了好几秒,终于没忍住:“……为什么?”
“增长知识面,下周我抽背。”谷云熙想了想又补上一条,“背不掉扣绩效。”
解平:“……”
他把书翻开第一页,铜版纸,彩色插画,凡尔赛宫的镜厅里,贵妇人提着裙摆,侯爵弯腰行礼。
解平把书合上,又翻开,确认谷云熙不是开玩笑。
“哦……”他应了一声,没有问“这跟工作有什么关系”,也没有问“背这个有什么用”。
就只是“哦”。
然后他真的低下头,开始看第一页。
谷云熙看着他。
午后的光落在解平的发顶,他安静地翻着书页,睫毛低垂,指尖轻轻压着书脊,把那些复杂的礼节称谓一字一字看过去。
从头到尾,没有质疑,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一句“能不能不背”。
谷云熙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想要他长出刺来,他想要他追问“凭什么”、想要他扔下书说“我想不学这个”、想要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理直气壮地问——
“谷云熙,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可是解平没有。
他就这样安静地、乖顺地,把他给的一切都接过去。
好的。哦。我知道了。
——他连“不想要”都不太会说了。
谷云熙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解平已经看完了第二页,正在翻第三页,遇到一个法文词汇,微微蹙眉,指尖点了点纸面。
他没有开口问,可能是打算自己查。
谷云熙转身出去了,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李瑞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小队的队长任命,下周发出去。人选我稍后给你。」
李瑞的回复很快:「明白。」
谷云熙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走向客厅。
书房里,解平还坐在原地,盯着那本《欧洲宫廷礼仪简史》发呆。他翻了两页,什么欧洲公爵侯爵的称谓规则、宴会座次的讲究,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这么多……”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把书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低头看那些旧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