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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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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平晃到了老陈开的那家小卖部门口。老陈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听到脚步声,老陈睁开眼,看到是解平,习惯性地唠叨起来:“哟,平在,今儿没活儿啊?又瞎晃悠?我说你呀,年纪轻轻的,总得找个正经工作,老这么混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解平没吭声,走到冰柜前,拿出最便宜的那瓶矿泉水,把最后一点零钱放在柜台上。
老陈一边收钱,一边继续念叨:“你看对门老李家那小子,跟你差不多大,现在在厂里干活,一个月也好几千呢,虽然累了点,但踏实啊……”
解平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水,冲淡了嘴里甜腻的油味。他对老陈的唠叨左耳进右耳出,但奇异地并不觉得讨厌。
这种琐碎的、有点烟火气的关心,是他灰暗生活里极少数的、不那么令人窒息的东西。
“知道了,陈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拿着水瓶走出了小卖部。
他没有回家。那个闷热、杂乱、只有电脑屏幕发光的小屋,此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他也不想再去网吧,那里的空气更污浊。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附近那个废弃的小公园,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草丛里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再看看谷维的那些信息,或者尝试一下那些加密的防火墙有没有漏洞,但手指悬停片刻,又放下了。
急什么。他对自己说。期限是明天晚上。
现在冲上去硬碰硬,除了触发警报,什么也得不到。
他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昨晚熬夜的困意渐渐袭来,但他的大脑却并未完全休息。
那些关于谷维的碎片信息、那个角落里的神秘男人、异常的资金流向、龙哥冰冷的眼神、父亲模糊的记忆,以及谷云熙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所有这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旋转、碰撞。
他们那个世界的光鲜背后,藏着的是他这种小人物无法想象的黑暗和漩涡。
……麻烦。
他心里再次闪过这个词,但这一次,除了惯常的烦躁和抗拒,接近危险真相边缘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公园里的野猫都消失了踪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再去会会那只孔雀。
看看这次,是能叼到一块更大的肉,还是……会被彻底拖进那个漩涡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口,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沉默而警惕。
次日。
阳光再次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隙,吝啬地投进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解平被楼下大妈尖锐的吵架声和垃圾桶被踢翻的哐当声吵醒了。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昨晚混乱的梦境碎片还残留着,混合着现实的压力,让清晨的到来毫无愉悦感。
胃里空得发慌,提醒着他昨天只靠一个油炸糕撑了过去。
他顶着有些疼痛的神经,思考了一下今天要做什么。
晚上要去西郊码头交货,那意味着又是一笔不确定的、可能伴随巨大风险的收入,而生存是每一天、每一刻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他首先检查了一下藏钱的地方。那些现金安静地躺着,但他不敢轻易动用。这是应对龙哥下一次催债的保命钱,也是万一需要跑路的“路费”。
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决定先去弄点吃的,顺便……找斌子。
斌子虽然油滑怕事,但毕竟是他在这个灰色地带里为数不多的,还算稳定的消息来源和中间人。
虽然上次龙哥的人去找过斌子麻烦,但只要还有利可图,斌子就不会彻底断掉联系。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揣上最后几块钱,踢踏着拖鞋出了门,路上给斌子发了条信息:
「在哪?有点事」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十几分钟,才收到斌子一条语焉不详的回复:
「平哥……最近风头紧,龙哥那边盯得死……没啥好活儿啊最近。」
怂货。他知道斌子这是被吓破了胆,也在试探他的虚实。
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电话那头斌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市场里。
“喂……平哥?”
“少废话。龙哥的人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找你。有点零碎活儿介绍介绍,抽成照旧。”对于斌子这种人,恐惧抵不过利益的诱惑,解平直接抛出诱饵。
“呃……什么活儿?风险大不大?”斌子果然犹豫着问道,语气松动了不少。
“屁大点事,查个出轨,或者找个跑路的老赖,还能有多大风险?你找就是了,挑钱多的。”解平含糊地说道,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活,但这不妨碍他先稳住斌子这个渠道。
“行……行吧……那我留意着……有信儿通知你……”斌子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
“嗯,挂了。”解平不等他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渠道暂时稳住了。他松了口气,但心里明白,靠斌子介绍这些鸡毛蒜皮的活,赚的钱对于还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晃荡,阳光渐渐变得毒辣,晒得他裸露的胳膊发烫。他路过一家网吧,门口贴着招聘网管的启事,月薪三千五。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启事上停留了几秒。
三千五……一个月,不吃不喝,也就刚够龙哥那边利息滚两三天的量。
呵。
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不知道是笑这微薄的薪水,还是笑自己居然有一瞬间动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他继续往前走,回到小屋,打开电脑,接了两个在黑客论坛上联系好的技术含量极低的小单子——帮人恢复误删的手机照片,以及给一个小公司的网站做极其基础的安全检测。
报酬微薄,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他吃几顿像样的饭。但他不想再去碰那些关于谷家、关于加密防火墙的东西。
他也需要让自己动起来,需要这种微不足道的、确切的收入来维持一种“还在工作”的错觉,来对抗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未知感。
当晚霞再次染红天际时,解平关掉了电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白天即将过去,夜晚即将来临。
他拿出那个装着报告的U盘,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迈步融入了暮色四合的城市街巷之中。
西郊废弃第三码头,7号仓库。
月光被稀疏的云层遮挡,只投下惨淡的光晕。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铁锈味吹过,掀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远处传来模糊的轮船汽笛声,更衬得此地荒凉寂静。
解平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靠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肩膀紧绷,但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懒散不羁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接近八点时,两束车灯刺破黑暗,由远及近,最终那辆熟悉的黑色豪车停下。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依旧是李瑞,他下车后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然后无声地站在车旁,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然后,谷云熙才从另一侧下车,几步走到解平面前,目光在解平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将他这副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样尽收眼底。
“东西。”谷云熙开口,没有一句寒暄。
解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却没立刻递过去,用指尖夹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钱呢?”
谷云熙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嘲讽,但听起来没有生气。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李瑞。
李瑞立刻上前,递上信封。
“现金,5万。”谷云熙淡淡道,“点数?”
解平瞥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没去数,反而把U盘递了过去:“免了,谷总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谷云熙接过U盘,指尖避免与解平接触。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U盘在指间把玩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解平脸上,审视地盯着他:“这次,有什么‘意外收获’吗?”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解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能有什么收获?不就一被惯坏的二世祖嘛,吃喝玩乐泡妞,屁大点本事没有,就会烧钱。”他先把表面工作做足,语气里满是不屑。
谷云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解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骂了句“装神弄鬼”,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顺手发现点小问题。这二世祖好像手头不只他爹给的零花钱,有点来路不明的钱瞎折腾,流向了几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空壳小公司。流程搞得花里胡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鬼似的。”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吐槽一件无聊的八卦。
谷云熙的眉梢动了一下:“哦?哪些公司?”
解平报出了那几个公司的名字,以及那个“文化基金会”和“拆迁公司”。
听到这几个名字,尤其是后者时,谷云熙的眼神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一直紧盯着他的解平捕捉到了。
“还有呢?”谷云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了。”解平摊手,“我就一拿钱干活的,挖太深了怕惹麻烦。不过……”他顿了顿,像是纯粹出于“职业道德”提醒一句,“感觉这水有点浑,不像单纯败家子瞎搞。当然,这可能也不归谷总管?”
谷云熙沉默了几秒,海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他忽然开口,却不是对解平说:“李瑞。”
李瑞立刻上前一步,从内袋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机,递给解平。
“以后用这个。我的号码,”他指了指手机,“已经存进去了。”
解平看着那部明显价值不菲的新手机,愣了一下,没立刻去接。
“怎么?怕我定位你?”谷云熙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
解平被他一激,嗤笑一声,一把抓过手机,塞进裤兜里:“怕个屁。就是觉得谷总您这‘售后服务’挺到位。”语气依旧夹枪带棒。
谷云熙没理会他的讽刺,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
“钱是你的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车子,李瑞也迅速跟上。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滑入黑暗,迅速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只剩下解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现金的信封,裤兜里还揣着一部崭新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手机。
海风更冷了,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又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从接过这部手机开始,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