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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利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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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云熙回到办公室时,夜色已深。
解平那份报告快速浏览下来,内容翔实,几个关键点抓得都很准,大到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小到几点几分去了洗手间——全都记录在册,甚至附上了一些模糊的照片或者监控。
效率不错,表面功夫到位。
谷云熙如是评价,但是这些其他人也能做,他更关注的是文档最后,解平“顺手发现的小问题”。
看到那几个空壳公司的名字时,谷云熙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地看完,向后靠在椅背上。
解平没有给出任何分析,只是陈述,这些信息,隐隐约约和谷云熙自己所掌握的部分,有一些重合。
他也没指望解平能给出什么很有价值的独家线索,“三号线”所提供的专业报告,远比这多得多。
但谷云熙对此很满意。解平从谷维这个浮夸的纨绔子弟入手,却能精准地捕捉到那条连接着阴影的细线,在大量无用信息中抓住了王喆这个关键点。
说明这个人足够敏锐,而且很有分寸,懂得适可而止,没有试图去碰那些他碰不了的核心。
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好,而是展现了他出色的信息整合能力、敏锐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感知力——这是一种更难培养的天赋。
谷云熙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王喆”那张模糊的截图。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赏识。
“李瑞。”他开口。
“谷总。”李瑞立刻上前一步。
“报告看了。做得不错。”谷云熙语气平淡,但李瑞能听出其中的分量,“奖金追加百分之百。”
“是。还是现金?”
“不,”谷云熙略一思索,“打到卡里。给他一张不记名的储蓄卡,密码……”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解平大概率会忘记自己的生日,或者根本不屑于用,“就设成他的生日。让他自己改。”
他决定给解平一点“甜头”,也是一种更正式的捆绑信号。
现金是临时报酬,而银行卡,则意味着一种更长期、更稳定但也更受控的支付渠道。
“明白。”李瑞记下。
“另外,”谷云熙补充道,“后续对这个王喆的深入调查,让基地的人跟进时适当参考一下这份报告的视角。”
“是。”
谷云熙挥了挥手,李瑞无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谷云熙再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报告,解平那张精致却总是显得不耐烦又凶狠的脸,似乎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突然有点想看看这个人在自己手中,被倾注大量资源后,能变成什么样。
解平第二天醒来时,头还有点昏沉。他习惯性地先摸手机,看看有没有斌子的消息或者新的催债短信。
没有。
但他看到门口地上,不知何时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了一个薄薄的、普通的白色信封。
他警惕地捡起来,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卡状的硬物,没有信纸。
他拆开信封,里面滑出来的,果然是一张崭新的、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银色储蓄卡。
卡的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纸,上面打印着一串数字:040425。
解平拿着这张卡,愣住了。
……银行卡?
……密码是我生日?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和警惕——谷云熙这是什么意思?嫌给现金麻烦,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掌握他的资金流向?
他嗤笑一声,觉得谷云熙这控制欲真是无孔不入。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去查查。他戴上帽子和口罩,找了个离筒子楼很远的、街角的ATM机。
插入卡,输入那串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自己的生日数字。
查询余额。
当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跳出来时,解平呼吸一滞。
“……!”
谷云熙给了他百分之百的奖金!
这是一笔远超他预期的、足以让他呼吸暂停好几秒的巨款。
他猛地拔出卡,心脏怦怦直跳,迅速环顾四周,仿佛怕有人窥见。
拿着这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卡,解平站在ATM机前,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但无论这笔钱是奖励,还是新的套索,这笔钱,能让他喘上好大一口气了。
他将卡小心翼翼地藏进最里面的口袋,压了压帽檐,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嘈杂的街巷中。
次日下午,解平再次推开茶叶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依旧茶香袅袅,龙哥还是坐在那张茶海后面,慢条斯理地冲着一壶新茶。
看到解平进来,龙哥抬了下眼皮,没什么表情,夹起一个小茶杯,用热水烫过,示意解平坐。
解平没坐,直接从递过牛皮纸信封装好的五万块钱,放在茶海上。“龙哥,还点本金。”
龙哥没去看那信封,仿佛那根本不存在。他专注于手中的茶壶,将第一泡茶汤淋在茶宠上,热气蒸腾。
“华晟的谷总,那可是真佛。”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茶叶品质,但在“华晟”和“谷总”这两个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解平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个笑:“龙哥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就是个干脏活累活的,人家手指缝里漏点渣滓,够我喘口气而已。哪比得上您这生意做得稳当。”
龙哥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个信封,手指灵巧地一捻,厚度了然于胸。他没数,只是把信封放到一边,终于正眼看向解平,面上还是和煦的微笑。
“年轻人,有机会是好事。”他端起一杯茶,自己抿了一口,没给解平倒,“但高枝儿嘛,看着光鲜,站不稳,摔下来也更疼。尤其是……那种家里内部不太平的高枝儿。”
解平心里一凛,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就大了,不仅知道解平跟谷云熙有接触,甚至似乎对谷家内部的矛盾也有所耳闻!
他保持沉默,等着董海龙的下文。
龙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带压迫感:“我呢,就是个生意人,只关心钱什么时候能连本带利回来。”
他轻轻巧巧地提起解卫明,解平只觉得恶心。
“你还年轻,别学你把。老老实实赚钱,安安生生还债,比什么都强。那些大佬们的事儿,”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水太深,不是你这种小身板能蹚的。小心没抱上佛脚,反而成了人家斗法时,随手拍死的苍蝇。”
解平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点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顺从:“谢龙哥提点。我明白,我就一还债的。这钱我会尽快。”
龙哥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行了,知道就好。去吧。”
解平不再多说,转身就走。走出茶叶店,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比进去时更冷。龙哥的话像一层无形的冰,裹住了他。
他不仅被精准地敲打了一番,连带着对谷云熙那点刚生出不久的、夹杂着厌恶的期待,也被毫不留情地戳破、踩碎。
解平感觉自己像被两根绳子死死拴住,一边是谷云熙看似诱人实则危险的饵料,一边是龙哥冰冷沉重的债务枷锁,哪一边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没有立刻回家。那个闷热的筒子楼此刻只会让他更觉压抑。
他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裹挟着江边特有的腥味和远处工业区传来的隐约气味。
岸边有散步的情侣,有跳广场舞的大妈,解平在一个路边摊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加了很多辣椒和醋。
一边机械地吃着面,他的大脑一边在飞速运转。
龙哥知道得太多了,多得让解平不安。
谷云熙的“赏识”是虚无缥缈的,随时可以收回,而龙哥的债,却是实打实压在他脖子上、越来越紧的绞索。
这种走钢丝的感觉让他疲惫不堪,但他必须走,而且还要更小心地走。
既要利用谷云熙的资源赚钱、查案,又要时刻警惕不被彻底卷入谷家的斗争成为炮灰,还要想办法尽快摆脱龙哥。
与此同时,在华晟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临港市璀璨的夜景,蜿蜒的江面和远处工业区的灯火依稀可见。
谷云熙向后仰头,闭上眼,将刚才数小时会议中所有的信息流在脑中做最后一次高速的校验与归档。
“叩叩。”极轻的、几乎与空调噪声融为一体的敲门声。
“进。”
李瑞走进来,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来。
“谷总,基地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星辉的资金链,末端指向与我们预估的交叉点高度重合。”
“另外,王秘书境外资产的初步调查结果也在附件里,存在几个异常的时间节点与资金流入记录。”
谷云熙终于睁开眼,他伸手拿过文件,快速翻动纸页。
几页之后,他拿起一支笔,在某一项数据旁极快地标注了一个问号,在另一条关联线上划了一道清晰的横线。
“这个关联点的置信度提到95%以上再报给我。王秘书那边,继续深挖,我要看到资金流出端的最终收款人,不要中间环节。”
“明白。”
谷云熙将文件夹合上,递回给李瑞。所有关于“星辉”、关于“王秘书”的信息似乎已被他完全吸纳,转化为决策矩阵的一部分。他的注意力已经向前推进。
“科睿团队的背景补充资料,最终版确认了吗?”他问,视线已经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小时前已经确认签发,并发送至您和谈判核心成员的邮箱。”李瑞回答道,“对方的首席技术官,昨晚似乎与一位来自加州的风险投资人共进了晚餐,具体谈话内容不详,但持续时间超出常规社交范围。”
谷云熙停顿了一下。
“标注出来。明天会议上,可以作为施压的一个潜在砝码。”
“是。”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同于会议结束后的空白,它是一种蓄势的静默,仿佛能听到无形中战略被层层推演、筹码被重新评估的细微声响。
明天。君悦酒店。云天会议室。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沉重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
谷云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城市在脚下铺陈开来,灯火绵延至视野尽头,如同另一片星辰。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通知下去,”他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李瑞,“明早七点,预备会议。我要在出发前,看到所有可能性的最终推演结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