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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社保局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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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面刚咬下第二口,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
陈大川没掏,筷子夹着半截面条停在碗上方。他知道不是骚扰电话——前两次震动是钱多多发来三张截图,全是阴间黑市论坛的页面刷新记录。第三次,是一条加密推送,标题就俩字:“局长”。
他把面塞进嘴里,嚼得有点干。
窗外天光已经铺满楼缝,楼下早点摊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啪啪响,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在窗口买煎饼,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七点二十三分,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可他后脖颈那股子发紧的劲儿,从早上烧水时就开始了,像有人拿细线在那儿绕了七八圈,不勒,也不松,就那么吊着。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摞进水池,顺手开了水龙头冲。水流哗啦啦响着,他盯着瓷砖缝里一道旧划痕,脑子里过的是昨晚净世盟那人说的话。风衣男走了之后,他以为最坏的情况是对方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结果现在看来,麻烦不在上面,在下面。
民间炸了。
上午九点零七分,他出门去买烟。
巷口便利店换了新收银员,以前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现在站了个瘦高青年,脸色偏青,结账时手指有点透明。陈大川扫了眼价签,一包红塔山十二块,扫码付款,青年接过手机,低头操作时忽然低声说:“您就是……那个管社保的吧?”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谁。
陈大川没应,也没否认,只抬眼看了一眼。青年立刻低头,手指抖了一下,二维码扫失败,重试一次才成功。找零时,青年把六枚一块钱硬币轻轻推过来,多塞了包纸巾:“今天东西算您便宜点。”
陈大川拿了就走,没道谢,也没多问。
他知道这不算贿赂,是敬畏。就像村里人见了村长要低头让路,鬼魂见了能改命的人,也得表个态。他没资格拒绝,也没必要接受,只能当没这回事。
回家路上,楼道信箱“哐”地响了一声。
他打开,里面躺着一封纸质信,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封用的是老式牛皮纸,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遍。抽出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用破笔蘸着劣质墨水写的:
“编号0427受益者,家人落籍成功,魂归地府轮转通道已通。感激不尽,愿为您守密终生。若需差遣,一声令下,赴汤蹈火。”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李”字。
他看完,把信揉成团,走到厨房,丢进灶台,打着火机一点,火苗窜起,纸团迅速变黑卷曲,最后化成灰,落在不锈钢灶面上。
他没吹,也没扫,就让它待着。
下午两点,他坐在电脑前,开机慢得像拖拉机。这台二手组装机是他五年前淘的,主机箱上还贴着“网吧淘汰品”的标签。屏幕亮起,弹出三个自动登录的暗网入口,都是鬼魂聚集的封闭社区。他点进一个叫“幽途驿站”的论坛,首页最新帖子标题赫然写着:
【求助:如何联系社保局长?】
发帖人ID“无名小魂”,内容简单粗暴:“听说最近有人能办成鬼籍社保绑定,是真的吗?求路子!急!家人滞留阳间快三年了,没人管没人认,求大佬指点!”
下面跟帖上百条,有问渠道的,有晒编号的,还有人直接喊话:“局长开直播吧!我们排队交材料!”“建议成立‘陈氏社保事务所’,我第一个入股!”
另有一个帖子被顶到热门:《论当代地府资源分配新格局》,作者分析近期阴德流通速率变化,指出“某匿名协理级人员通过非官方通道激活沉睡配额”,并称此人已形成“事实影响力中心”,建议各中介重新评估合作优先级。
陈大川关掉网页,又点进另一个语音群聊平台。刚登陆,一条私信弹出来:“局长,有个急件想请您过目。”发件人ID是乱码,头像一片漆黑。
他没点开,退出程序,关机。
傍晚六点,他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边碰见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在那儿翻废纸箱。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随后迅速低头,继续翻找。陈大川认得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确认。他在核实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拎着垃圾袋走远,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像是某种暗号。
晚上八点,他煮了碗饺子。
吃的时候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近日,我市殡仪馆未认领遗体登记系统出现异常访问记录,相关部门正在排查技术漏洞。”画面切到殡仪馆外景,门口停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打了码。
陈大川咬破了一个饺子,汤汁流到下巴。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净世盟的动作比他想的快,已经开始对外放风,把“社保名额”包装成系统漏洞,为后续接管铺路。但他们不敢提“陈协理”,更不敢点名,只能用“异常访问”这种词打马虎眼。
可民间不管这些。
他们只看结果。
谁能办成事,谁就是爹。
十点十七分,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灯火铺展出去,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楼下街道行人渐少,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撞在电线杆上,发出“哐”的一声,没人去扶。
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屏幕忽亮。
又是那条消息:“局长,有个急件想请您过目。”
还是未知号码,还是加密通道。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光映在玻璃上,照出他半张脸,眉头微皱,嘴角没动。他知道现在任何回应都可能被解读为信号,哪怕点开,也算表态。所以他不动,也不删,就让那条消息躺在那儿,像颗没引爆的雷。
他轻声道:“还没到当官的时候。”
然后转身,关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冰箱运行的嗡鸣声缓缓浮起,像从地底传来。他走到床边,躺下,闭眼。呼吸平稳,胸口起伏规律,可右手始终搭在床沿,指尖离手机充电线只有两公分。
他知道明天会更吵。
会有更多人登门,更多信塞进信箱,更多人在背后叫他“局长”。
他会继续装不知道,继续买烟、煮面、扔垃圾,像个普通住户。
但警觉不会降。
因为荣耀这玩意儿,听着香,其实烫手。
别人给你戴上帽子,不是因为你够格,
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靶子。
他没睡着,但也不打算起来。
就这样躺着,听时间一格一格走。
直到楼下传来一阵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刺啦一声,远去了。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那道旧裂缝还在,弯弯曲曲,像谁随手画的一笔。
跟三天前一样。
跟十天前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契约线安静地趴着,颜色比昨天浅了一点,纹路却更清晰了,像一张微型地图,标着没人看得懂的路线。
他放下手,重新闭眼。
屋外夜色浓稠,整栋楼陷入沉寂。
只有他的手机屏幕,又一次微微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