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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尾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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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嘉树的母亲和戚景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谈嘉树的外表上没有太多和她相似的部分,不过戚景行还是从她不自觉抿唇的样子上窥见了这对有些陌生的母子的相似之处。
谈嘉树大概在电话里和她说过戚景行会和自己一起来,因为她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
这间宿舍大概是一个单人公寓的大小,三人坐在沙发上难免有些局促。谈嘉树的母亲虽说已经接受了谈嘉树的取向,但是真的面对戚景行的时候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避开了戚景行耳朵上那个明显的助听器,聊了一些很安全但是也很没有营养的话题。
“我之前在国外读的书,工作了几年后被公司调到了国内,现在还在海川上班。”
谈嘉树的母亲和戚景行寒暄了一会,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工作相关的问题;戚景行倒是回答得很坦然,只不过等到她转口问谈嘉树的近况时,谈嘉树明显地迟疑了片刻。
戚景行知道他在犹豫是不是该在这时说实话,他沉默的时间在此刻显得格外长。
“妈,我过几天开学。”
“……你现在在读研?你爸没说什么?”
谈嘉树稍微低下头,错开了母亲的视线。但是谈嘉树的母亲却似乎把他的迟疑理解为他不愿意提及父亲,转而起身去了厨房。谈嘉树跟过去帮忙,却被她阻止了。
“我洗串提子,你也不提前和我说,家里什么都没有。桌子上不是给你们倒了饮料吗,和你对象坐着休息吧。”
青色的提子上点缀着细小的水珠似乎是青翠欲滴这个词滑稽般的具象化,谈嘉树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没有征兆地开了口。
“我其实现在还在读本科……我今天去找我爸的时候,发现他房子卖了。”
“你现在不都二十三了怎么还在读本科,”谈嘉树的母亲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爸的债现在估计都没还清,之前都借到我这里了,房子能不卖?”
“……说来话长。”
谈嘉树并没有欲言又止,而是慢慢开口说起了自己这两年的经历。谈嘉树母亲的表情从震惊到失色,随后面色逐渐变得一片惨白。
然而在知晓全部的戚景行听来,这还是谈嘉树隐去了很多细节的叙述结果。
到最后她甚至没顾得上戚景行还在场,掀开了谈嘉树短袖的下摆,那块伤疤大概远比她记忆中的可怖,她的嘴唇蠕动了片刻,最后颓然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抓住谈嘉树衣服下摆的手也随之松开。
“妈,都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你爸当时和我说……和我说你养了个出去卖给男人的儿子,我还以为他是在说气话……嘉树,妈没这个意思。”
戚景行知道这时候没有他说话的空间;他只是低下头,一点一点掰开了谈嘉树不自觉攥紧的手指。
接着他发觉谈嘉树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戚景行只作不察,只是有些强硬地让自己和谈嘉树十指交握。
他随后听见这位母亲有些畏缩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景、景行,你家里人知道这些吗?”
“我父母离婚二十多年了,我跟母亲那边没来往,父亲也去世了,别人知不知道也不重要。”
“那嘉树还和我说你们是在工作的时候认识的……他是在骗我的吧?”
“嗯。”
回答的人是谈嘉树,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戚景行的手背。他没有看母亲的眼神,似乎也没期待太多的东西。
但是把难言之隐说出口往往都会带有一种希望对方会接受的情绪,只不过谈嘉树的期待大概并不会完全实现。
“晚上在这吃吧,我出去买点晚上的菜……你先和你对象歇会啊,妈一会就回来。”
谈嘉树的母亲有些慌张地从沙发上起身,接着没等到任何回应便匆匆忙忙推开了宿舍的门。随着哐当一声落下,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谈嘉树和戚景行两个人。
“我后来才知道他俩离婚离得很急,我爸又一口咬定她出轨,我妈跟净身出户差不多——不过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但是现在也不重要了,我连他到底在哪都不清楚。”
谈嘉树摘下一颗提子放入口中咀嚼,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的某一处,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戚景行原本正盯着他的侧脸看,此刻却松开了手,随即站起身低下头去一滴一滴舔掉了谈嘉树脸上的泪水。接着谈嘉树按住了他的后颈,头稍微抬了些,两人接着这个位置交换了一个咸味的吻。
“哥,我是不是不该和我妈说?”
“她有知道这些的权利。”
戚景行不知道该怎么回,但是这个答案却成功地让谈嘉树笑了一下。他起身去洗完脸后发现戚景行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有些好笑地捏了捏戚景行的手指。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住院的时候先拨的是她的电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戚景行此时难免想起他在下雨天找母亲试图解决燃眉之急的场景,不过结果却是他甚至没敢和母亲说一句话便匆匆逃开了。
换做谈嘉树来结果可能会有所差异,但是估计也差不多——老师的薪资没那么高,净身出户后她能不能付得起谈嘉树烫伤住院的费用,都得打个问号。
“算了,我这么想也没什么意义。”
谈嘉树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别的还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期待的结果注定只会是个美好的想象。
夏季的晴空照亮了屋外,阳光也同时透过窗户洒进来;戚景行意识到这点时不由得放松了一些,拉着谈嘉树重新坐到了沙发上。
“唉,我或许不该这么着急。”
谈嘉树的戒指依旧好好地戴在手上,他的母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只把戒指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装饰。
但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是,这其实是一个承诺——戚景行用指尖蹭了下谈嘉树发红的眼角,无声地叹了口气。
“等会我妈如果说一些我们不想听的话,那我们就逃走怎么样?我们一起去一个没有人在乎这些的地方。”
戚景行也笑了起来。那串提子似乎是近些年改良的品种,尝起来甜得有些发腻,但是在当下这种发腻的甜味却很好地冲淡了口中的咸涩感。
等到宿舍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谈嘉树的母亲并没有再问一些谈嘉树过去经历的细节,她似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或者假装出了一种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
戚景行也分不清这是好是坏,而且她不知道到底想了什么,似乎把戚景行当成了一个被谈嘉树哄住的可怜人,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和愧疚的眼神看了他好几次。
在他洗好手打算也去厨房帮忙的时候,被这位母亲以一种相当温和的方式赶了出来,接着合上了狭小的厨房的推拉门。
戚景行只好放弃了这种想法,转而重新坐到了那张小沙发上。推拉门的隔音明显不怎么好,因为这对母子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到了戚景行耳中。
“……带人家来我这个小破地方,你也真是……”
“……误会……他也不是我能糊弄过……”
“这和你之前……听……你该对别人好……”
听起来像是谈嘉树在为这段关系辩解,戚景行轻轻摇了摇头。
辩解的谈嘉树和当时得知自己为了通勤不能再住在公寓里的谈嘉树一样,都带有一些让戚景行心跳变得不再均匀的成分。
但是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谈嘉树没有选择把那些事告诉她,她也没有因为谈嘉树父亲的电话不依不饶地接着追问,刚刚也直接选择了暂时离开,所以到现在她的意见已经不像最开始的时候那么重要了。
晚餐是并不标准的四菜一汤,限于食材的缘故,这顿饭看起来卖相并不算太好。
口味上来说,戚景行已经过了需要靠着自己一般的厨艺吃饭的时候,因此他的味觉多少也被养刁了一些,所以也很难说出什么违心的溢美之词。
但是对于普通的家庭来说,这大概已经可以称得上豪华的规格。谈嘉树大概并没有让母亲理解他和戚景行的关系,因为餐桌上她对戚景行的态度变得更小心了一些。
这种既热情又过于小心的态度让戚景行多少有些不适应,不过她终于也在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了两人手上的戒指。
“你们这是……”
“相当于订婚戒指。当时买的有些匆忙,但是我和嘉树戴上之后几乎没有摘下来过。”
多半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摸索着开关打开灯。
“景行啊,你刚刚说你父母那边……你家里别的人怎么说?”
“我其实已经和他一起回过家了。家里人的话,我和他们不太亲,加上我爸在世的时候比较……独断专行,所以到我这里,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戚朝宗的两段婚姻和工作上的规划选择都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基本也听不进别人的任何意见,说他独断专行也没有错。
不过戚家人不会对谈嘉树多说什么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戚景行在遗产的事上表现出了比戚朝宗更绝对的态度,只不过这就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了。
听到这个答案,这位母亲的表情才终于松懈了下来。她转而剜了坐在戚景行旁边的谈嘉树一眼,戚景行没有明白她这一眼具体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