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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矛盾初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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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戚景行来说,如果只需要对比来自总公司的原始审计报告和分公司的最终版本审计报告中关于朝生的一些数据并且发现异常,那么这并不是一件需要花费特别多时间的事。
他在午夜见到谈嘉树的之前和之后,完成的就是这样的一项工作;最终版报告中那些被删掉的备注,就像一个明晃晃的嘲讽。
“确认的收入水平显著低于基茨对于此类业务的标准定价模型”——审计师毫不掩饰地说分公司这部分收入低得不正常——真不知道在周依明看见这句备注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认为自己将要大祸临头还是觉得总部的审计师实在多事?
不过坐在周依明过去位置上的戚景行倒是还得感谢这些尽职尽责的审计师,在休息时间内联系好戚君南后,戚景行在面对这些明显有问题的报告时,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根据过去对傅家的一些了解,戚景行并不记得傅家有什么姻亲之类的人姓周,这些如今戚景行能看到的、周依明做过的事背后大概只有纯粹的交易。
倒是戚景行自己,如今正踩在这条线上。
查询分公司的客户管理系统比起核对数据来说,是一项更复杂的工作。在登录系统之前,戚景行没忍住想到了昨天那个有些怪异的风控部门负责人。
对于这种超出控制又目的不明的人,戚景行总会有种不自觉的厌恶感。
在戚景行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符合逻辑地规律运行,并不该在刚刚上任的上司面前表现出太多可能影响工作效率的个人情绪——想到如今被妥帖安排好的谈嘉树,戚景行的情绪稍微被抚平了一些。
戚君南最好在今天把合适的职位发过来,而不是草草糊弄了事;不过戚君南也没必要随便敷衍这种小事,欠过的人情摆在那里。
不再想这些和工作无关的琐事,戚景行成功登入了客户管理系统。
并没有人在登入权限上做手脚,看来分公司的人还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戚景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此感到庆幸。
对于朝生集团这种级别的合作对象,在客户管理系统中留下相当多的记录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包括每次合作会议的参会人员、主题以及咨询的费用记录等,这些信息都会非常详尽。
面对这种浩如烟海的记录,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几乎必然是烦躁。而对于没参与过这些合作过程的戚景行来说,理解这些记录背后过去的人到底交谈了什么,并不像观察几个数据那样简单。
在这些记录当中,费用记录少之又少,少到在这些全部的记录当中寻找它们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而与各种会议有关的记录又多到不正常,不禁让戚景行怀疑他们到底有多少需要在会议桌上谈的事情。
基茨并没有什么会议越冗长越有效的传统理念,不过分公司可能不是如此。然而如果这些会议如此之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会议的效率过于低下,而是真的有这么多需要谈的事情,那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先不论周依明到底和朝生有多少合作可谈,单是这么多的记录,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正常。
或许周依明要掩盖的真实意图就藏在这些繁杂的记录之下;而戚景行需要很多时间发现他到底想做什么。
戚景行登录系统的事自然瞒不过荣晨晓。尽管这其实是个很自然地了解分公司业务的行为,荣晨晓还是因此感到了明显的不安。
然而他能做的事情又实在有限;除了更加谨慎地完成自己日常的工作之外,他只能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一边指望风控部门的负责人顶住压力,一边怀疑自己是否信错了傅书文。
虽然理智告诉他戚景行就算真的查到了全部也不能立刻把他怎么样,毕竟这一连串事情的第一负责人已经辞职,他再怎么说也只能算个知情人;然而要是戚景行问到他这里,荣晨晓实在不敢假设自己能够拥有滴水不漏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熟悉他的人大概能认出来照片上其中的一个人是年轻时的荣晨晓,并且猜测那个笑得一脸假意和紧绷的小孩大概是他的儿子。
虽然他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小孩面对镜头也要这么紧张,不过荣晨晓倒是理解了为什么人会在面对可能的审视时可能会出现的类似慌乱的情绪。
就算他的上一个决定让他不至于像周依明一样主动辞职,但是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下一个决定也能这样。
虽然理智告诉荣晨晓在昨天已经联系过傅书文的情况下,下班后再去找他可能不是个好决定,然而荣晨晓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哪怕傅书文的名声比傅诗礼坏得多,然而他如今仍旧在朝生里有一席之地,那就证明这条线确实有搭上的价值。
可惜他的直觉是对的;现在并不是一个找傅书文的好时候。
在下班后的荣晨晓拨通傅书文的电话时,傅书文刚刚从医院里出来。
病房里的人其实没有什么一定要住院的毛病,但是他已经被死亡的阴影攫取了全部的心神,因此一定要待在一个随时都能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地方。
但是人最不能掌控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的生死了。就像戚景行的父亲一样,最后出乎意料地死在一场车祸里。他甚至连个像样的遗嘱都没有,只是匆匆留下了一个不知道到底算有用还是没用的口头遗嘱。
因为这个口头遗嘱闹出了多少风波,傅书文哪怕不是亲历者也能体会到一二。想到这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死之后留下的残局,傅书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并没有在父亲的病房里停留太久。
反正父亲也不会太欢迎他过来,为了避免刺激到父亲的情绪导致什么不可控的后果,傅书文除了不知道有多少真心的寒暄之外什么都没说。
他和过去的戚景行之所以这么亲近,完全和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类似的困境有关。但是戚景行能选择一走了之,傅书文却不得不面临许多更加现实的掣肘。
傅书文现在还能记得当时还是个少年的戚景行,趴在窗边低头看着什么的样子。
大多数需要矫正听力的人都不会喜欢或者主动选择带一个很明显的助听器,但是戚景行就是选择了这种明晃晃地提醒着别人他有听力障碍的医疗设备,就像在主动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世界划开一道明显的界限。
但是这个界限会朝着傅书文敞开、至少曾经毫无保留地冲着傅书文敞开过。人会因为自己被信任、被依赖而高兴,甚至会为了这种依赖主动牺牲,或者去扮演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角色。
傅书文也明白被人不齿的眼泪是一种武器,也明白自己所表现出的、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是真是假的脆弱也是一种可以巩固关系的纽带,他也曾经以为这样能把自己和戚景行永远绑在一起。
然而在不能确认戚景行是否愿意永远为他停留的时候,傅书文先被别人的眼泪绑在了原地。
说不上来不能出国找戚景行是什么感觉,也不明白自己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又是否能改变什么,傅书文早就在看见母亲的眼泪时被迫主动地停了下来。
尽管他其实也很久没去主动找过母亲,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她,然而这些就是这么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发生了。
就像在公司里赢过傅诗礼一样,虽然事实上傅诗礼确实被阻挡了脚步,但是傅书文也不能确定他的这些努力是否真的改变了什么,也不明白未来会不会因此就发生改变。
他试图驯服一个无根无基的学生都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自认也消耗了许多原本他以为自己没有的精力和感情,但是谈嘉树总能证明自己仍然有不顾一切的资格。
此刻听见的电话铃声,又在提醒傅书文是时候从情绪的泥沼里走出来了;不论他实际上能不能。
“傅总?”
对方的小心翼翼让傅书文莫名有了一种居高临下感。既然对方是在低头,傅书文也不介意表现出一种大度。
“有什么事?你说。”
“荣总,你说戚景行他……会不会真的查出点什么?”
司机为傅书文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这个在接戚景行那天请假的司机也是自己人,傅书文因此可以更加放心地坐在后座上发号施令。
“荣总,他查不出来才是不正常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到底怎么糊弄人的,但是你不会觉得你们曾经做的手脚有多高明吧?纸包不住火的,何况戚景行本来就算是个精明的人。”
“这和你以前和我保证的完全不一样!问题是,我该怎么办……”
虽然对方的质问让傅书文压下了嘴角,但是这种类似哀求的姿态还是在某种程度上讨好到了傅书文。至少现在电话对面的人是可以被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这种傅书文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控制感轻而易举地让傅书文感受到了一种可能有毒的满足。
“我保证过什么?说真的,荣总,你是个聪明人,不该因为这种风吹草动的事情方寸大乱——你不是已经成功把自己切割掉了吗?”
傅书文无意识地拨弄着座椅上的装饰,目光投向医院的方向。
“何况最坏的事情没发生前你就听了我的意见这么做了。至于其余的,你到底具体做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你在做这些的时候,你也应该就假设到了后果。”
在停顿了片刻,确认荣晨晓已经消化完所有的信息时,傅书文口中终于吐出了对荣晨晓的最后判决。
“你越急,破绽只会越多。等到他找上你的时候,你不如坦率一点,顺便再稍微不自觉地卖个惨;戚景行心软,又不是什么死讲规矩的人,你还是少做点激怒他的事情吧。”
傅书文没有立刻等到荣晨晓的回应,也不打算等了。待到电话被挂断的提示音清晰地传入耳中的时候,他咀嚼了一下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卖惨两个字。真的管不管用傅书文并不关心,反正他确实已经让周依明滚蛋了;至于别的,达不成也没关系。
“回昌西苑。”
司机在听见这条指令后,稳定地操作汽车驶出车位。短暂的时间过去,这辆昂贵的车汇入了街上平稳的车流,随后很快变成了车流中不起眼的一滴水,朝着远处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