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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当铺受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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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后,文氏的病情明显加重,除了咳嗽,胸部也经常一阵阵地痛疼。全身毫无力气,吃饭也明显少了,人瘦得与在家时已判若两人。衣象山也带着她到西医诊所看过几次,西洋医生的意见,最好是动手术,就是保守的疗法也是住院打针。文氏都不同意,坚持在家吃药,西药还是很难买到,只能看中医、吃中药,所以不大的阁楼里,最近以来始终被浓浓的药草味充盈着。
      衣象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政府规定的11月20日法币禁止流通的日子还没到,金圆券就已经蹭蹭的往下跌开了,8月政府规定的1银元兑换2元金圆券,现在已经到了1银元兑换5到6元金圆券,黑市上还高,1银元能兑换10元金圆券,政府虽穷尽手段仍是屡禁不止。衣象山和文氏后悔不迭,眼看着手里的金圆券像法币一样,开始越来越不值钱,却是毫无办法。心底总是还存有那么一点幻想:金圆券这才用了几个月啊,不会真的重蹈法币的覆辙吧?但愿只是暂时的,老天保佑!
      屋漏偏遭连阴雨。由于济南、潍县等铁路沿线城市相继解放,青岛作为港口城市的陆路运输线被切断,码头上的货运量越来越少,搬运工几近歇业,衣象山也被辞退了。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这天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岛上空,天色晦暗,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街边的招牌吱呀作响,俨然是一副要下雪的光景。在租住的小阁楼里,文氏半倚在床头,压抑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墙角泥炉上的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重的药草味,这味道与从窗缝钻进来的咸腥海风混杂在一起,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衣象山默默地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棉袍,似乎这样能驱散一些寒意。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蹲下身,从箱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两件用软布包裹的物件——那是他衣家曾经光鲜体面的最后见证:一只精致的蓝田玉烟嘴,和一只雕工精巧、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戏水白鹅。箱底紧挨着这两个包裹的,还有一个里面用油纸、外面用报纸裹着的包裹,衣象山知道那是临来青岛时,从老家院子墙根下挖起的半包黄土。
      他将这两件玉器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圆润的触感让他的心感到一阵阵灼痛。他走到床边,为文氏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文氏看着他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可紧接着的剧烈咳嗽,让她最终还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眼睛里变满了疲惫与忧郁。
      衣象山怀揣着那点最后的家当,脚步沉重地走下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刚转过楼角,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正看见衣林放学回来。孩子的小脸冻得发青,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另一只通红的小手正拿着半块杂面馒头,费力地啃咬着。由于生活拮据,衣林的在校伙食也由一等降为了二等。
      看着儿子在寒风中啃食冷硬干粮的模样,衣象山只觉得喉头一哽,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视线立刻模糊了。他慌忙别过头,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鱼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没让泪水流出来。他低下头,仿佛是逃避一般,朝着大街上那家挂着“當”字招牌的铺子快步走去。18
      当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旧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高高的柜台后面,伙计正在一个人打盹,听见响声抬头望过来,显然认得这位昔日的“衣老板”,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衣老板,您来了?是要赎呢还是……”
      “不赎!不赎!” 衣象山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不敢看伙计的眼睛,目光只落在光滑的柜台面上,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不,急钱用,再当两件。” 他边说,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掏出那蓝田玉烟嘴和那只羊脂白玉的戏水白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玉鹅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栩栩如生。
      伙计拿起烟嘴随意看了看,又拿起那只玉鹅,走到窗户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端详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他放下东西,脸上堆起更客气的笑:“您稍等,这物件……我得请掌柜的掌掌眼。” 说完,便转身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戴着瓜皮帽、穿着缎面马褂的掌柜踱步出来。他拿起放大镜,先是仔细看了看烟嘴,随后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玉鹅上。他用指腹摩挲着玉鹅光滑的翅膀,透过镜片反复审视着每一处细节,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良久,掌柜才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衣老板,您打算当多少钱?”
      衣象山深吸一口气,报出他心中估摸的、也是他急需的底价:“20个大洋吧。” 他心里清楚,若是太平年月,光是这只上好的羊脂白玉鹅,就远不止这个数。
      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惋惜和喜悦的神色,但稍纵即逝,随即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衣老板,您这的确是好东西啊!要是在以前和平年景,按说20个大洋也不贵。可现在……兵荒马乱的,下一步谁坐天下还不一定呢。这玉器古玩,不当吃不当喝,行情跌得厉害哟,20个大洋是不值。” 他顿了顿,观察着衣象山骤然紧绷的脸色,继续道:“再说啦,政府明令不让用银元买卖了,铺子里现在只有金圆券。这样吧,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我照最高的行情给你,120元金圆券,怎样?”
      “我不要金圆券!” 衣象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明显的坚决和愤怒,随即自己也发觉有些失态,便放低了声音,“我只要‘袁大头’!”
      当铺掌柜故作姿态地看了看四周——其实铺子里除了他们三个,别无他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那这样吧,衣老板,要‘袁大头’也行,但我可是担着很大的风险了!最多15块,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您就再到别的铺子看看?”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笃定,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衣象山的脸色有些难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头有些眩晕。他稍微定了定神,有些无力地说:“18块吧?”
      “最多16,我再给你加1块。”当铺掌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来这儿做生意的还没有这样讨价还价的,以往可都是店铺“一口价”。
      人穷志短。现在这世道,人在屋檐下,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衣象山将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地吞了下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当了吧。”
      当他颤抖着双手,从伙计手里接过那十六块沉甸甸的大洋时,他看也没看那掌柜和伙计一眼,将银元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当铺那扇沉重的大门。
      没有了收入,但该花的还是照样要花,吃饭、看病、房租,一样都不能少。物价又飞涨,特别是粮食,涨的比银元兑换的金圆券还快,照这样下去,一家人的生活熬不到过年。必须另做打算了。衣象山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实在说不出口啊。当初文氏不同意来青岛,是自己好说歹说劝了来的。本以为出来躲躲风头,过个一年两年,风头过了就回去。即使一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也不要紧,带的金银细软应该足够维持生活。自己再打份工,补贴补贴。可谁能想到,在城市生活远比在家里想象的难,衣食住行啥都离不开钱,物价又像脱缰的野马涨个不停。原先还以为有压箱底的那两根“黄鱼”,足够能给全家人以生活的底气,可如今,金银玉软都没了,换来的“钱”却越来越不值钱,眼看着手头上的金圆券一天少起一天,说不定哪天就山穷水尽了,到那时……衣象山不敢往下想了。
      文氏也看出了衣象山的心思,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来,半倚在床头上,说:“他爷啊,俺看……要不咱就回高密吧?”
      衣象山心头一震,看着妻子因病痛而凹陷的双颊和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满心的歉疚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带着全家离开故土来到这城里,如今却落得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老一辈都这样说了,在咱家里,法子总比这人生地不熟的城里多。再说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我不想死在这里啊……就是闭眼,俺也想躺在咱自家那炕头上……”文氏说着,又禁不住咳嗽起来,眼里已噙满了泪水。
      衣象山也悲从心来,哽咽着说:“你……你别想太多了,净说这些丧气话,再吃几服药也许就好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话已挑明,也就不用避讳了。晚饭后和衣芳商量了一下,衣芳说回去也好,我在裁缝铺子里干了也快一年了,应该出徒拿工钱了,可师傅总不提这事,我也不好意思说。
      “那就回吧。趁着手里的钱还没彻底花光,早走比晚走强。晚了,怕是连路费都凑不齐了。”衣象山长叹了一口气说。
      简单收拾了行李,才发现带来的家当,在一次次典当和变卖后,只剩下些最基本的衣物和被褥,两个旧木箱装起来还绰绰有余。他拿起箱底下那一叠当票,一张张翻看着,上面写着曾经熟悉的物品名称和冰冷的金额,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件曾经属于衣家的物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疼得像被针扎,喃喃自语道:“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一天,能再来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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