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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镇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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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为了支援前线,上级号召广泛开展募捐活动,高密西乡的农民踊跃捐献粮食、衣物,并通过识字班、宣传队等形式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衣象山也响应号召,将收的棉花全部半捐半卖地交给了区里,余外还捐了5升高粱。整个冬天,衣象河带领村委的人提出“增产一斤粮,就是支援前线一颗子弹”的口号,组织各互助组挖沟修渠、深耕细作,争取明年的好收成。
衣芳也进了宣传队,工作之余就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做军鞋。由于家里人少屋多,每到夜晚,衣家西厢房就成了妇女们做工的地方。小小的煤油灯下,七八个妇女围成一圈坐在炕上,一边手拽着麻线在粗粝的鞋底上穿梭,发出“嗤嗤”的声响,一边东家长西家短,谈论着村里的奇闻轶事。
"听说前街张老四家捐了三升小米?" 说话的是三十来岁的刘桂兰,她正在用针锥扎着鞋底,眼角的细纹因用力微微收紧,"他婆娘上个月还跟我诉苦呢,说明年春天恐怕还得出去讨饭。"
"快别嚼舌根了。" 五十岁的李来福老婆用顶针敲了敲鞋底,她鬓角插着半支木簪,纳鞋底的动作带着常年做活的利落,"没看见会长把红纸表扬榜都贴到槐树底下了?互相比着呢,谁愿意落在后头。"
她刚住口,边上的二蛋娘忽然放软声音,转向斜对角的年轻媳妇李秀兰,"秀兰,你公公昨儿是不是又去集上卖苇席了?"
李秀兰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针锥差点划破手指。她男人开春刚参军,家里5亩薄田打的粮食还不够糊口,农闲时候就靠公公编席子贴补家用。"大婶您问这……前日里村委传下话,说捐钱捐粮能买飞机,可俺家缸里的玉米碴子统共就剩半斗了,哪有粮食捐……"
"嗨,也是。" 李二婶拿针在头上擦了擦,"上面不是说了吗?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没钱没粮的捐物也行,咱妇道人家不会使枪弄炮,多纳几双鞋总是使得上的,也是为打仗出了力呢。"
炕梢的王二妮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县里的工作组这两天要下来查捐钱捐粮数目。前街刘瞎子他闺女,昨儿在井台边哭哭啼啼的,说她爹想着把她陪嫁的榆木箱卖了换钱捐出去。"
众人就“啧啧”唏嘘。衣芳把纳好的鞋底送到李二婶跟前,说:"二妈你看看,这回纳得怎样?"她已经十六岁了,这些天跟着妇女们学做鞋,手指已被麻绳勒出红痕。
李二婶接过鞋底,凑近煤油灯看了看,又用手前后摸了摸,说:“比上一回那双好多了,针脚密实了,就是还不大直溜。”二蛋娘凑上去看了看,说:“小芳学东西算快的,要不是娘走得早,这些活早就该学了。”大家就纷纷叹气起来,衣芳的眼睛也微微泛红了。
支援前线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村里的青年后生们,一个个热血沸腾,都希望自己胸前挂上大红花。李来福的二儿子铁柱第一个报了名,二蛋看着眼红,也想去,就回家找他爹商议,说:“你看铁柱,多精神!俺去了,也给家里省下个人的口粮。”
他爹的声音有些发颤,“铁柱去了,家里还有个哥哥。你要是去了,家里还有谁?有活让你妹妹去扛大梁?”
“不是还有互助组吗?有活噶伙着干就是!”二蛋拧着脖子说。
“你个混小子,噶伙着干也要家家差不多。你看不出来吗?李来福家三个男劳力,现在铁柱走了,也还有两个。你老赵叔家,顶一个半劳力,但人家有头牛。你象山哥,劳力是少,所以才又买了头骡子。咱家除了劳力还有什么?你要是走了,剩我一个劳力,你觉得还能噶伙长吗?”
二蛋不再言语了。来到街上,正无精打采地走着,碰见李来福。“二蛋,听说你也想报名参军,报了吗?”来福问道。
二蛋低着头,小声说:“俺爹不让。”
李来福笑了笑,拍着二蛋的肩膀说:“不去也好,打仗也不差咱这一个。你要是去了,咱组里干活又少了一个劳力不是?你这么能干,以后大活小活还都指望着你呢。”
二蛋被李来福夸奖了几句,心里倒也觉得舒服了些,不再那么羡慕参军了。
时间进入农历的冬至月,地里已经没有什么农活,有些有点一技之长的就做起了小买卖。有编铺炕用的席子卖的,有磨豆子做豆腐卖的,也有的到别处买了东西来再贩卖的。地里打的粮食交完公粮刚够糊口,有些甚至糊口也不够,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余外挣点钱维持家用。
今年的会议也格外多,隔个十天半月就召集起来开会,或者传达上级精神,或者安排什么任务,大多数是村委干部讲,有时区干部也来村里讲。最近两次开会,区干部都来了,主要是讲国际形势发生了变化,地主、□□分子又开始捣乱,和跑到台湾的□□要反攻大陆相互勾结。这一点乡亲们倒是有些相信,因为在田地里经常捡到一些印刷精美的宣传单,虽然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但经人解释也知道是台湾要反攻大陆的宣传,有人说是台湾用飞机撒下来的,还有人说是挂在气球上从台湾飘过来的。再有就是土改两三年了,农村又出现了买卖土地现象,一些缺少资金、劳力、牲畜的农户,特别是一些鳏寡孤独、家人生病、发生意外等变故的农户,不得不把土改分得的土地又卖了,而买地的农户手里土地越来越多,就渐渐成为新富农或者富裕中农,这些都引起了上级的不满,听说要打击镇压。
这天下午,衣象山和衣芳正在家里剥那些还没来得及开放就采摘回家的棉花桃子,衣象河领着新来的区长走了进来。新来的区长姓刘,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先拉了会家常,问了问生活状况,又说到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时期衣象山干乡长的一些事,最后问到1947年冬全家跑到青岛的前因后果,以及在青岛的一些生活情况。衣象山基本上是有问必答,并且是据实回答。因为他心里虽然也觉得害怕,但知道自己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更没勾结土匪汉奸和国民党反对新政权,所以心里还是坦然的。刘区长中间也不断地安慰,说是没什么大事,只不过了解一下,也是根据上级的要求做的。不过,刘区长临走时的一句话却让衣象山心里“咯噔”一下,说是有群众反映你在青岛时和国民党军队曾经有过联系,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送走了他们二人,衣象山心里有些忐忑,翻来覆去想着区长那句话的分量。“有群众反映在青岛和国民党军队有联系”,谁反映的呢?他怎么知道我们在青岛的事情?和军队有联系是什么意思?仅有的到军营那次,前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是花了几块大洋买了几瓶药,只见了孙贵一个人,还有好像是和一个卫兵模样的人也说过几句话,这也犯法吗?当时也没说过反对共产党的话呀!虽然当时去青岛的时候,确实是因为心里害怕土改,害怕斗争,可那天在军营里哪顾得上说这些啊,光顾着买药给衣林治病了,记得孙贵当时也没问过这些土改的事,怎么就成了“和国民党军队有联系”呢?
衣象山本来就胆小,从此整天思来想去,提心吊胆。
这天早上,衣象山正在家吃饭,外面街上响起了“镗——镗——”的铜锣声,紧跟着一个男人在吆喝“吃完饭后在区公所开大会,一家一人,不能不去!”衣象山听出这是村委李二柱的声音,他三口两口地吃完手里的煮地瓜,见衣林正两手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着棒子粘粥,问道:“林,还吃地瓜吗?”
衣林放下碗,抹了抹嘴唇,“吃饱了。”
“那就背上书包上学去吧,路上别贪玩哈。”象山说,“芳,你拾掇完桌子,头晌(上午)再扒棒子吧。”
衣芳边吃边说:“我们头晌还要做军鞋,夜来(昨天)李二妈说的。”
衣象山站起身,“嗯,那你们就做吧。我去开会了。”
看着衣林出了院门,衣象山又给骡子添了点草,就出了门。区公所在周家庄,两村隔着不到一里地,路上已有三三两两去开会的人,衣象山打着招呼,一同往区公所走去。
区公所的土墙上,新贴的标语墨色浓重得如同铁铸的一般:“坚决镇压□□!”“誓死保卫胜利果实!”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周家庄、衣家庄和卢家屯三个村的都有,相互认识的就聚在一起说笑着。来的路上衣象山还纳闷,怎么要到区公所开会,原来是邻近三个村一起开。
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区长刘振国一步跨上土台子,他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乡亲们!根据县里的要求,我们今天召开群众大会。眼下的形势,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是比腊月里的刀子风还凶险呐!国民党反动派在台湾,借助美国的飞机军舰,天天叫嚣要反攻大陆。美国鬼子在朝鲜,仗着飞机大炮,正对朝鲜人民狂轰滥炸,妄图占领朝鲜,侵略咱新中国!”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紧绷的脸,声音在寒风中更加锐利:“就在这风头上,咱们眼皮子底下的坏分子,也没闲着。他们里勾外连,造谣生事,说什么‘要变天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来了’,暗地里搞破坏、放冷枪,恨不能国民党接着就来解放了他们。上级指示我们,要坚决、彻底、干净地铲除这些毒瘤!重点对象,就是那些血债累累的土匪、恶霸地主、和国民党反动派还丝丝窝窝有牵连的□□分子,还有装神弄鬼祸害人的反动会道门头子。对他们,我们的政策是坚决地镇压!”
衣象山只觉得周遭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台上的声音,那“地主”、“恶霸”、“□□分子”,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耳朵眼儿里,塞得他几乎要窒息。
“咚!”的一声闷响,惊得衣象山回过神来。他不自觉地抬眼望去,只见两个民兵正把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人拖到土台子上。那人他认得,周家庄的前保长周大顺,此刻像条装满东西的破麻袋般被拽着,□□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冒着热气。人群骚动起来,不认识的相互询问,认识的交头接耳指点着、议论着。
“看哪,尿裤子了!”
“呸!活该!早该收拾了!”
刘振国指了指半躺半跪的周大顺,声色俱厉地说:“这个人大家都认得吧?周大顺!以前干过保长,帮着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欺压咱老百姓。现在解放了,还不死心,把捡到的反动传单在家里供着,盼望着国民党反动派再打回来,这是要翻天呐,老乡们!”
一个穿丹士林棉袄的妇女突然扑到台前,用干枯的手指凿子似的直戳周大顺额头:“周大顺,你这个狗汉奸!你还记得不记得,你当保长那年,俺男人就因为少交了半斗谷子,被你们绑在枣树上打了三天三夜,回家不到两天就咽气了……”
周大顺抬起沾满血丝的肿胀的脸,含混不清地说:“不……不是我打的,是日本人干的。”
“你还不承认,我……我跺死你!”那妇女抬起小脚,一脚踹在周大顺身上,自己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打倒□□!” 人群中一个粗哑的嗓子猛地吼了出来,像点燃了火药捻子。
“打倒□□!”“打倒汉奸狗腿子!”“血债血偿!”人群中有人跟着高呼,但大部分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刘振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乡亲们,我们的胜利果实来的容易吗?不容易啊。国民党反动派、地主老财他们死心吗?他们一刻也没有死心,他们时时刻刻想着要打回来,要反攻倒算。他们回来了,你们分得的土地、骡马、犁耙还能留住吗?都得要交回去啊,还得回到解放前的苦日子啊。你们说,你们乐意不乐意?”
“不乐意!”“不能让他们回来!”
在刘振国的鼓动下,喊口号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不少人举着手臂,边吆喝边向前挤着,愤怒的呼喊汇成汹涌的浪潮,带着一种原始而狂热的审判力量,排山倒海般扑向土台。衣象山被人群推搡得站立不稳,本能地往后退着,最终在人群后面才勉强站稳脚跟。
刘振国那洪亮的声音如同钉子一般,又穿透寒风扎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膜:“有些坏分子,以为装死狗、不吭声就能蒙混过关。告诉你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欠下的每一笔血债,必须用你们的血来偿还!大家说,是不是?”
“是!”“让他们欠命还命!欠债还钱!”人群中又高呼起来。
台上,刘振国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探针,正缓缓地、带着令人胆寒的穿透力,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能剥开棉袄,看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落。衣象山根本不敢接触他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肩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