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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象山出走 ...

  •   18

      至于怎么回的家,衣象山脑子里一片空白,听衣芳说是衣象河大爷同李南京两人架着送回来的。起初,两个孩子哭作一团,等衣象山醒了,才慢慢安静了下来。衣芳问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衣象山都闭目不答,他不想让孩子担惊受怕。
      虽然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衣象山仍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给牲口喂草,给猪喂食,过年需要准备的还得准备。在衣芳看来,爷对很多事比原先说的多了,不仅仅是过年需要买什么,年除日怎么供飨,啥时候送年,正月里有哪些亲戚要去等等,就连平时骡子晚上要喂几遍,棉花什么时候种、棉花种怎么泡、怎么席(在炕上育地瓜秧苗)地瓜秧子等等,也会有意无意地说起,有时是和衣芳交代,有时又像是自言自语。
      过了年衣芳就十七了,家庭环境过早地锻炼了她操持家务的本领,在家务活上她自信不差起父亲,平时有些细节处衣象山甚至还要问衣芳。所以这几天衣象山的有些絮絮叨叨,让衣芳感到疑惑,问他又不回答,衣芳只好憋在心里,对于能想到的活格外地用心干好。衣林仍是一片玩心,正处在“八岁九岁狗也嫌”的年纪,天天不照家,早把前几天的事忘到脑后了。
      年三十下午,衣象山正在用扫帚扫着院子,树义进来问:“叔,咱们什么时候去上坟?”
      衣象山看了看太阳,“接着就走吧。”
      “那好。”树义又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象山三下两下把院子扫完,找出烧纸,掰下两个爆仗交给衣林,“掖在布袋里,到坟上放。”
      衣林高兴地接过来,放进棉袄布袋,又用手从外面摁了摁。树仁和树义刚好走进院子,衣象山夹上烧纸,一同出门往墓田走去。
      路上,衣象山问树仁:“恁爷呢?”
      “吃完晌午饭就出去了,说是给那几户烈军属送过年的东西。”
      “前几天没送?都年除日了。”
      树仁和上坟回来的人打了个招呼,才说:“夜来俺爷到区上开会,上级才通知咱庄的李进宝在战场上牺牲了,现领了东西,今天一块去慰问。”
      “进宝家今年这个年难过啊!”衣象山低着头自顾自地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圈瞬间变红了,赶紧用手抹了抹眼睛。抬头只见衣林和树义在前面跑着,快到转向墓田的岔路口了。
      墓田里上坟的人三三两两,不时地响起一两声爆竹声。衣象山先在每个坟顶上,用土块压上一张烧纸,然后把剩余的点燃,象征性的在每个坟前都烧上几张。最后蹲在文氏的坟前,拨弄着燃烧的黄纸,衣象山禁不住泪流满面,不自觉地抽泣起来。树仁有些疑惑地转头往这看着,树义和衣林则在忙着放爆仗,根本没注意到衣象山今天有些反常的举动。当然毕竟他俩还小,就是发现了,也不会想的过多。
      爆仗的炸裂声把衣象山从感情的澎湃中拉回到现实,他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挪到父母坟前,双膝下跪,郑重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又到祖父母坟前磕了头,叫过衣林来给母亲磕了个头,方起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掌灯时分,衣芳就把过年这几天吃的饺子都包好了,留出今晚吃的,其余的都端到西屋里放好。衣象山让衣芳从买的那块烧肉上割下一小块,用白菜心拌了拌,包水饺剩下的素馅也用碗盛了端上来,又让衣芳用粉条炖了个萝卜丝。衣象山领着衣林先来到象河家,见堂嫂和两个女儿还在包水饺,东间炕上也放了张桌子,上面放着花生瓜子。衣象河硬要象山往里坐,说接着就包完箍扎(饺子)了,弄上俩菜喝酒。
      象山就说:“我都弄好了,还是到我那里去吧。”
      衣象河还要坚持,象山说:“待会再回来喝也行啊。咱们在这里喝开了,大过年的芳一个人在家,也不得劲(不合适)。”
      衣象河想想也是,就起身跟着往外走。象山也让树仁一起过去,象河挡住了,说待会过去磕头就行。衣林要住下和树义树信玩,说过会自己回家。
      回到家,衣芳也把萝卜丝炒好了。衣象山拿出打的散酒,用锡壶烫了烫,就和象河喝了起来。两人本来话就不多,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在端起酒盅时说“来”“来”,就一饮而尽。喝了三四盅,衣象河有些忍不住了,吞吞吐吐地说:“象山,别嫌吼(责怪)我,我也是没法子。”说完,就赶紧低头夹菜,不敢再看象山的眼睛。
      象山沉吟了一会,也低着头说:“没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事够呛就这么着能过去,看庞书记那意思,还不算完。”象河又说。
      衣象山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着?!济着(任凭)他吧。”说完,端起酒盅,朝象河让了让,又一口干了。
      象河也端起来干了。
      又是一阵沉默。
      衣芳站在外间,静静地听着他俩说话,大气也不敢出。既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害怕听到什么吓人的话,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东间炕上又传出干酒的“吱——”声,衣象山的话“以后芳和林你还得多照看着点。”
      衣象河的话“看你,一家人说两家话了,一直不都一样吗?”
      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衣芳出门一看,是李来福,忙喊道:“二爷爷,您来了。”
      李来福边往里走,边说:“嗯。芳,包完箍扎了?”
      “嗯,包完了。”衣芳往里间让着。
      李来福进到东间,衣象山已经下了炕,他赶忙伸手拦着,“不用下来,不用。”倒像是在他自己家里。
      这已经是惯例了,从打短工起,每年年除日晚上,放鞭发码子(子时放鞭供祖)前,李二叔都要来象山家里坐坐,即使解放了也还保持着这讲究。
      衣象山另外拿出个盅子,倒上酒,放到桌子里面,把自己的盅子往外挪了挪。李二叔还要坚持坐炕前的板凳,衣象河发话了,“二叔,让你往里坐你就往里坐,今天过年,论辈分你还是长辈呢。”
      李二叔没话可说了,就脱了鞋坐到里面,象山紧挨着他坐下。
      衣象山已经微微有些酒意,端起酒盅,对二叔说:“来,二叔,过年了,喝个酒。”
      二叔有些局促,端盅子的手微微颤抖,双手捧着酒盅和象山象河碰了碰,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三人话都不多,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偶尔聊起今年的收成、互助组噶伙干活的嫌隙以及支援抗美援朝打仗的事,自然也说到了当前打击镇压土匪、恶霸以及□□分子的活动。李二叔说:“听说东乡的马乡长给枪毙了?”
      衣象山差点把筷子掉在炕上,稍微镇静了一下,问:“多咱的事?”
      “不是夜来就是前日,民也是听旁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李二叔似乎有些后悔说这件事,大过年的,不吉利。
      衣象河说:“也差不多,听说他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
      李二叔接着说:“那也不能全赖(让其负责)他,都是日本鬼子和‘黄皮子’干的。”
      衣象山没再说话,脸色阴沉得就像六月的暴风雨来临前,厚厚的黑云压满天空,整个屋子的气氛也变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吃年夜饭时,衣象山吃了几个水饺就不吃了,把碗里的分给衣芳和衣林,衣芳又拨回去,说是供飨的就应该让爷吃。衣象山没说话,默默地看着衣林吃水饺,衣芳则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吃着。
      拜完年,衣芳早早地在西间躺下了,连续几天的劳累,使她很快进入了梦乡。衣象山也比往年过年躺下得早,但他睡意全无,等听见衣林也睡熟了,就悄悄爬起来,点上那豆大的油灯,把自己常年穿的几件旧衣打成包裹,又找出一床半旧不新的被子,用一块油纸包了也打成捆,用一个破麻袋装了。把家里的钱全部找出来,放在柜子里衣服的上面,好让衣芳一打开柜子就能看见。
      别的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大年夜,屋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衣象山坐在炕沿上,久久地看着衣林睡熟的小脸,孩子的呼吸均匀细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睡得真香!也许正在做梦吧,梦中有爷在身边呵护,有姐姐在身边照顾。可是,明天呢?明天他一睁眼,爷就不在了!他会怎样哭喊着找爷?还有衣芳,这个过早懂事的女儿,要如何独自撑起这个家?往后漫长的日子,姐弟俩该怎么过?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这世道上要受多少委屈?
      想到这里,衣象山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在炕前里踽踽踱着,不敢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狠不下这个心,今晚上就出不了这个门了!他又颓然坐回原处——这些都顾不上了!
      衣象山颤抖着从衣林的书包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想给她们留下一封信,可手握着笔久久写不下一个字。说什么呢?说爷受不了这些屈辱?说爷担心被批斗、被枪毙?算了吧,爷为什么出走,她们不知道,但愿她们永远不要知道吧!这些苦楚,这些不堪,就让爷一个人背着走吧!如果苍天有眼,爷还能回来,如果回不来……那就下辈子再见吧!
      鸡叫头遍了。该走了!衣象山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又轻轻来到西间,借着朦胧的灯光,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儿。他背上麻袋和包裹,吹灭灯,回身轻轻地把屋门带上。从厢房里推出独轮车,捆好麻袋,回身关大门时,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衣象山再也控制不住,整个身子抵在门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极力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这哭声还是惊动了邻家的狗,引得它汪汪叫了几声,树上的夜鸟也扑棱棱地飞走了。
      过了片刻,衣象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半辈子的门院。他推上小车,踏着满地寒霜,迎着农历一九五一年最早的寒风,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喜庆新年的夜色中,就这样孤独而又决绝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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