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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级合作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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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沉重的磨盘,一圈一圈地碾过日夜,碾过春夏秋冬。地里的农活、家里的吃饭穿衣,所有的琐碎与艰辛,都沉沉地压在衣芳一个人单薄的肩上。有点好吃的先想着衣林,买件新衣服也是先给衣林买,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衣芳虽然也是十八九的姑娘了,常年就穿着那几件旧衣服,形容消瘦,就像拉磨的驴那样,一天天一年年,起早贪黑地在生计的磨盘上转圈。
时光到了1953年的秋天,自从上级传达了要从互助组向合作社转变的指示后,整个村子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村里的大喇叭每天都在播放着关于合作社的好处,区、乡干部们也分了片包靠,挨村挨庄地蹲点动员。
这天下午,村里大喇叭一遍遍地下通知,晚上在村头老槐树下集合开会,每家必须去一个大人。吃完饭后,带着劳作了一天的疲惫,人们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向老槐树下聚集。早来的就三五个人聚在一起,或站或坐,啦着地里的庄稼或是广播里关于合作社的新闻。小孩子们则无忧无虑,照常在人群空隙中追逐打闹着。
看着人到的差不多了,衣象河陪着区里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会场。衣象河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少爷们们,这几天大喇叭里天天在广播合作社的事,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是上级号召要干的。今日后晌咱开这个会,就是商议这个事,这是区里的刘干事,他包着咱这个村,下面就请刘干事给咱讲讲。”
下面零星响起了鼓掌声。刘干事往前走了几步,抬起两臂招了招手,说道:“各位老少爷们,我知道大家干了一天活非常辛苦,但是上级安排的这活也得干啊。再过个十天半月就开始秋收了,大家更没有空了,所以就决定今晚上咱开会先通通气,商议商议。我先把合作社的一些基本政策向大家介绍一下,大家有什么疑问待会可以提出来。”
刘干事就把合作社怎么加入、劳动成果怎么分配等方面的政策,向大家详细做了介绍。还没等说完,下面就叽叽喳喳议论开了。衣象河上前大声说:“先不要喳咕,听刘干事说完了,有问题再提出来问。”
有个人等不得了,就在后面说:“刘干事,你说大家伙将土地集合起来入股,统一经营,那样的话我们的土地还是自个的吗?”
刘干事说:“当然是你们自己的,白纸黑字写的土地证,怎么不是你们自己的?到时候谁家想退出,不想在社里了,夏收或者是秋收后都可以退出,还是自己种自己的地,这就是退社自由。”
又有一个人问:“牲口和农具折价归社里,统一使用,怎么个折价法啊?”
“牲口与大型农具等生产资料直接折价给合作社,算大家的资金入股,到时候也参与分红,分红的具体比例你们自己再商量着定。只要参加合作社,牲口与大型农具就必须折价给社里,毕竟自己也不种地了不是?留着这些也没用了。”
后面一个妇女小心翼翼地问道:“刘干事,如果半截腰里(中途)想退出合作社,交上去的这些牲口、农具可不可以再买回来啊?”
“当然可以,想退社了,当初折算的牲口呀、农具呀,到时候看使用情况,折旧再卖给你,是谁的还是谁的。”
会场上又一阵喳咕。
看着现场没有提问的了,有些孩子也已经打开了盹,衣象河最后说:“如果大家没有疑问了,就回家商量商量,明后天咱就报名入社,人家坊岭已经成立起来了,咱村也不能落后,是吧?赶着秋收前都弄好,收完了庄稼咱就都是合作社的社员啦!”
大家四散开来,向家中走去,路上还不忘边走边议论着。
第二天,上午只有几个村干部报了名,到下午也总共才十几户,大部分都在观望。刘干事就有些着急,衣象河却说这很正常,毕竟合作社是新事物,大家心里没底。几个干部商议着,最后决定分头到家里做工作,先从容易的入手。
自从那天晚上开了会,衣芳也在盘算着:自家那六亩地入股,骡子和一爿耙、一爿耘耧也可以折价入股,自己再干活挣工分,三样加起来能有多少呢?算不出来。比现在自己种地好还是孬呢?也不知道。二爷爷他们那三家如果都入了社,自己还能种了地吗?显然是不能。可如果他们不入社呢?自家入不入?也想不出个主意。
衣芳干脆来到李来福家。二爷爷正坐在自家的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眉头紧锁。张氏坐在一旁,不停地唉声叹气,忧心忡忡地说:“他爹,你说这合作社能行吗?咱们这几亩地虽说不多,但好歹是自己的,想种啥就种啥,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入了社,可都得听集体的了。”
李来福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说道:“我也拿不准主意啊。上面说入了社,大家一起干活,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可我也总觉得把地交给集体,心里舍不得,有了自己的地这才几年啊?!再说了,咱这一家老小,就靠这几亩地吃饭,万一合作社搞不好,可咋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村委的赵二柱。赵二柱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说:“二叔,婶子,你们考虑得咋样了?很多户已经报名了。这加入合作社可是好事,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芝麻开花节节高。”
李来福苦笑着说:“二柱啊,不是叔不想入,是心里实在没底。你说这合作社比现在这个互助组到底有啥好处?”
赵二柱坐到炕沿上,耐心地解释道:“二叔,当初咱成立互助组,不就是为了牲口啊、犁耧耙杖啊噶伙着使吗?不用家家都去买牲口农具,是不?这合作社啊,就是把咱们各个互助组再联合起来,相当于全村成立一个大的互助组,那样牲口、农具等就更不用犯愁了不是?有集体给咱撑腰呢。而且以后啊,集体还会引进新的技术和品种,粮食产量肯定比现在高。”赵二柱顿了顿,接着说:“当然了,合作社土地上打的粮食,归集体所有,再根据各家入股的土地、牲口农具,再加上干活挣的工分多少分到各家,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分配,这多好啊,是不?”
衣芳听了,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要是有些人偷懒耍滑,出工不出力,咱这些老实人不就吃亏了?”
赵二柱哈哈一笑,说:“合作社有章程,有监督机制,谁要是偷懒,那是要扣工分的。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村的,邻里百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不想把日子过好?大家肯定都会齐心协力地干活,是不?”
李来福还是有些犹豫,他说:“二柱,你就像俺家,要牲口没牲口,要大的农具没大的农具,只有这几亩地,入了社不会吃亏吧?”
赵二柱说:“二叔啊,像恁家这样的有很多呢。你算算,咱村有牲口的有几户?不还是少数?再说了,你家有这么些劳力,光挣工分就够了,到时候还怕少分了粮食?”
李来福又点上一袋烟,深吸了一口,说:“二柱啊,让我们再商量商量哈?这毕竟是个大事,不能急了。”
赵二柱说:“也行,您可抓紧时间啊,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报名了,就剩你们几家了。”便起身告辞。
赵二柱走后,李来福问衣芳:“芳,你怎么想?”
衣芳说:“我也没想好,这不想来听听恁的意见。”
李来福叹了口气,“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啊。像恁家,有牲口,就是劳力少点,你老赵爷爷家也是。像俺家,还有二蛋家,有劳力,没有牲口和大农具。”
李来福说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才又说:“要不,咱也入了吧?过河随大流,大家都入了,咱不入,以后村里有事别给咱小鞋穿。”
衣芳说:“俺跟着二爷爷走,恁入俺家也入,恁不入俺家也不入。”
张氏赶紧说:“这可不是小事,你还是和恁姑还有象河大爷商量商量再说。”
“夜来我也问过她们,俺姑家也是还没定下,看样子不大想入。俺大爷倒是同意俺入。”衣芳说道。
李来福笑了笑,说:“他是村干部,当然要带头。咱也不用太急,再回去考虑考虑哈,看看他们那几户再说。”
当晚,李三百的媳妇衣桂香来找衣芳。衣桂香比衣芳大十几岁,从本家论,衣芳管她叫姐姐,可从李家那头论,应该叫婶子,由于从小叫惯了,结婚后衣芳也就没改口。李三百祖上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勤劳节俭,再加上头脑精明,到他爷爷当家时,家境就开始显富了,种的地逐渐多起来,一开始只雇短工,到后来又雇了个长工。土改时没被定成地主,全家人就觉得很满足,虽然大部分的地被分了,但家底基本没受影响,在村里仍然是数一数二的富户。这几年,李三百家也是全村一直坚持单干的不多的户之一。
两人寒暄了几句,衣桂香就单刀直入:“芳,入合作社的事,恁家定下了吗?”
“还没呢姐,恁家呢?”
“俺家也没定,你怎么想的啊?”
“今过晌才去问了问李二爷爷,我们这不是噶互助组嘛,他家要是入,俺家就也入。”
“你也不小了,自己家的事应该自己拿主意啊。”
“俺家这样你也知道,不噶互助组,怎么种地啊?连个牲口俺都养不了。”衣芳低头说。
“唉,也是啊。我可听说,牲口啊,农具啊,这些入社折价很贱很贱的,就等于白白交给社里了。”
“那有什么办法。不是说,要入社,牲口和犁耧耙杖这些大的农具必须交给社里吗?”
“就是啊,咱们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这点东西,还有地,哪样不是花钱买的?就这样交上去,俺可不甘心。”
“你们家反正也没噶互助组,再照样单干就是了,俺家可不行,没有互助组,地里的活就没法干了。”
“俺是想尽量多噶伙几家别入社,到时候也好有个相互照应。”
“恁想的也是,可是俺得看李二爷爷家,他要是不入,俺家也不入。”
“那我再去问问他家。”衣桂香抬腿就走,衣芳把她送到大门外,回身关上门栓回到屋里。
由于秋收以后紧接着要秋种,入不入社直接影响合作社来年的种粮计划,区里要求各村秋收前必须成立合作社。衣家庄全村还有十多户没报名入社,在全区26个村庄中进度属于慢的,区长刘振国亲自进驻衣家庄,与村干部研究办法,安排人轮流入户做动员工作。
第二天早上,衣象河亲自来到了李三百家,一家人正在吃饭,满满当当地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衣象河刚向李三百表达了让他入社的意思,李三百当即就拒绝了,说:“俺不入。自古以来种地都是一家一户地干,前几年你们号召噶互助组,那也可以理解,牲口家把什噶伙着用,现在为啥非要再成立什么合作社?”
衣象河又向他讲道理,说是上级有要求,农业经济要大发展,可一家一户的个体经济限制了农业生产发展,必须走合作社道路,搞大规模生产。又说加入合作社后人多力量大,干活快、效率高,李三百说:“俺可不信。家口大了都还要分家呢,几十口子人在一块呼呼隆隆的怎么干活,不窝工吗?我三天就能把我的地锄一遍,你合作社也能三天把所有的地锄一遍?”
衣象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又说入了社有上级支持,还会引进种田新技术,土地就能增产。李三百笑笑说:“增不增产,等种了一季后再看吧!”
衣象河问:“你真不入?”
“真不入。”李三百答。
“你还真是犟牛的脖子,软硬不吃!”衣象河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村委一碰头,其它那些户有做通的,大部分户也是不同意,只好在村里的大喇叭上每天都宣读已经报名入社的名单,表扬他们是拥护社会主义的模范。这就给那些没报名的户无形中带来很大的压力,虽然心里不很情愿,最终又有几户也无奈地报名加入了合作社。
农历八月初一,衣家庄召开合作社成立大会,全社共161户,土地2415亩,牲口52头,犁耧耙等农具若干。由于秋收在即,牲口农具等收完粮食后再上交,土地除了种的棉花外,其余的也是等收完粮食后就上交。合作社的收益实行“地4劳5资1”的方式分红,即土地占40%、劳动占50%、牲口农具占10%。会上还宣读了社长、副社长、会计、出纳、保管员等名单,下设5个小组,每个小组又有组长、副组长等。
整个会议过程中,区、村干部们意气风发,描绘着合作社的美好未来。村民们则各怀心事,有的充满期待,有的心有不舍,有的则满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