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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骡子送人 ...

  •   晚上躺在炕上,衣芳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窗外月色清明,把糊窗纸映得发白。她睁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房顶的暗影里,耳边似乎又响起白天大舅那看似无意的话语。身上累,是实打实的——从早上睁开眼一直到晚上,身子就没粘过炕席,腰肢酸得像要断成两截。可脑子里却毫无睡意,那些话,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寂静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摆在最眼前的,就是院里那头骡子,往日它是家里农活的顶梁柱,如今却成了沉甸甸的负担。不用说别的,光隔三差五地铡草这一样,自己和衣林就干不了,那铡刀又沉又长,自己试了几次,根本摁不下去。这几个月,不是找树仁哥,就是找李民、二蛋来帮忙,可这也不是长久的谱啊?!
      衣芳的思绪又不由得飘到那些个中午黄昏。往往正是她对着活发愁的时候,李民就会出现在身边,他像是总能恰好“路过”,又总能预料到她的难处。他做这些,从不张扬,也极少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热切,她是能看出来的。这份无声的、浸透在点点滴滴劳作里的关切与帮助,就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在疲惫与茫然中,感受到丝丝暖意,却也带来微渺的、无从言说的纷乱与不安。
      窗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月亮已经悄悄移过中天,月光透过那根白纸破了的窗棂洒进来,照在衣芳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响鼻声曾经让她安心,如今却成了压在心头上的重石,如果不养了,那互助组还能待吗?不能待地里的活怎么干?爷连被子都带走了,看样是短时间内没打算回来。“爷,您到底去了哪儿啊?我该怎么办啊?”她在心里轻轻唤着,喉咙一阵阵发酸。养与不养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犹如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成片的、谷粒饱满的金黄色麦穗在随风起伏,就像青岛那儿的海浪,一排过来,后面紧跟着又一排。忽然间狂风大作,黑云排山倒海般涌来,一场暴风雨就要降临,已经能听到远处雨点子落地的“啪啪”声。人们都各自在抢收自家的麦子,衣芳和衣林也拿着镰刀,拼命地割着。但割好的麦子一放到地上就被狂风吹上天空,衣芳跳起来想拽住,风的力量却出奇得大,从衣芳手中拽出麦子,划破了她的手指,带着丝丝鲜红的血迹,飘飘摇摇向高空飞去,豆大的雨点随即砸到脸上,其中夹杂着拇指大小冰凉的雹子。没割的麦子瞬间倒伏在地,变成了一地黑黄的麦糠……
      一个激灵,衣芳从梦中惊醒,汗水已经浸满了全身。
      珍也被惊醒,抬起上半身,问:“姐,又做噩梦了?”
      衣芳定了定神,“梦到割麦子,麦子全烂地里了。”
      “你困着觉手乱划拉,把我打醒了,还听你嘴里呜哩哇啦地不知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只记得麦子全烂了,烂在了地里。”衣芳喃喃自语着。
      这天吃完晚饭,衣芳一个人向李来福家走去。李来福一家六口人,住在两间土屋里,大门是用木棍钉起来的栅栏,院子里靠东墙盖了一间东屋,里面一头放些农具,一头用木板搭了个床铺,夏天的时候李民和铁柱就睡在这里。
      看见衣芳进来,李来福稍稍一愣,老伴张氏赶紧招呼往屋里坐。衣芳说:“不用了二嫲嫲(奶奶),我就和二爷爷在天井(院子)里说几句话。”
      来福拿了俩板凳,和衣芳在院子里坐下。
      “芳,有事?”
      衣芳看了看二爷爷,吞吞吐吐地说:“也没……没什么大事。”
      李来福挖了一袋烟点上,“不要紧,有事就说。”
      衣芳低着头,轻声说:“那天上坟的路上,你说我使不了那骡子,我还不信。夜来俺大舅和二舅来耕地,我牵了牵,还真是不大听使唤。”
      李来福笑了笑,“其实你家这骡子算老实的,比以前那两个好使多了,只不过你没大使过。就是好使,你一个嫚姑子,要想一个人使它拉车,也够呛能干了的。”
      “就是,我这两天就想,自从俺家从青岛回来后,多亏了您还有老赵爷爷、二蛋家,要不这地是没法子种了。也亏得有这骡子,和老赵爷爷家那牛,拉车拉犁的,咱这几家干活都应宽(轻松、得力)。”
      “是啊,”李来福看着衣芳,等她继续说下去。天上的星星泛着微弱的光芒,两人的表情都隐没在昏暗当中。
      衣芳等了等,又继续说道:“过了年这两个月,光就喂这骡子,我都快应付不了了,也亏得李民、二蛋得空过去帮着铡草。我自个又使不了它,我就想……”衣芳抬起头,看着李来福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脸庞,他手中的烟袋锅一红一暗,间断地映照出他那黝黑而又凝重的脸色。
      “你想怎么弄?”二叔猛抽了一口烟,烧红的烟丝“嘶嘶”作响,然后缓缓地往外吐着烟气。
      衣芳将眼光从烟袋锅上移开,漫无目的地看着地下,“我想,这骡子能不能给恁养着?”
      “我手里没有那么些钱啊!”
      “不用钱,恁就养着就是。”
      “你这是……”二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爷爷,我的想法是,这骡子由恁养着,先济着恁使,空里咱再嘠伙着用。平时恁就搭上点工夫和草料,等秋天掰了棒子,我也把俺那些棒子秸给恁拉过来。指着我和林,俺俩也养不起这牲口,可地里有些活又离不开它。恁看争不?”话已挑明,衣芳反而不再吞吞吐吐了。
      “哦……”李来福长吁了一口气,“这事你和恁大舅商量了没有?”
      “没有,也不用商量,他们隔着咱庄这么远,来趟也不容易。”
      “那恁姑呢?”
      “也没有,我估摸着她家也用不着,再说了,是咱们几家嘠伙干活,又不是和她家嘠伙。”
      “事是那么个事,不过最好和恁姑商量商量,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省得她说这说那。”
      “不要紧二爷爷,俺姑那人你还不知道?等有空我再和她说就是。”
      “那也行。不过……就是俺家也没有个牲口棚,骡子来了放哪儿呢?”李来福边说边站了起来。衣芳也跟着站起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要不就在东屋头上先搭个棚子,临时别淋着雨就行,等到了冬天再说。”李来福在不大的院子里走着,没用几步就到了院子南头。
      “也中,反正现在快到夏天了,又不怕冻。”衣芳跟在后面说。
      送走了衣芳,李来福和老伴、李民说起这事,张氏说:“我在屋里都听到了,芳这是打的什么谱?”
      “你还没听出来?她和林养不起那骡子,但要是卖了,又怕咱不和她嘠伙了。”李来福说。
      “哦,别看芳这小小年纪,心思还挺重。”
      “唉,也是被逼的啊!不嘠伙,指着她俩怎么种地?要是乡长在家,还用着她操这心?”
      “咱给养着骡子就是,你没见衣芳铡草,到现在了还没大学会,入的那个慢啊!”李民在一旁说。
      “你也就光说嘴,你入入试试?你以为和摁铡那么简单?”李来福说。
      “试试就试试,等牵了骡子来,我入你铡。”李民不服气地说。
      张氏赶紧说:“中了中了,别打嘴仗了。既然说定了,就快心思心思怎么养牲口吧,棚子,槽子,铡,还得要什么?”
      “也好准备,槽子、铡,她那里都有,就是得搭个棚子,好弄。有了牲口,咱还能多攒点粪。”李来福的语气里已然带了满足。
      一边的李民心里却有些稍稍的失落。
      这天,吃过早饭,衣芳扛上镢头,衣林扛着夯头,去地里砸坷垃。走到街上,碰见树义和几个孩子正去上学,树义跑过来,拉着衣林的手说:“衣林,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衣林摇了摇头。
      树义又说:“老师又教了块新歌,我唱给你听啊: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树义一边唱,一边赶上那几个孩子,几个人调门不一地唱着歌,跑走了。
      衣林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几个孩子,直到他们拐进胡同不见了。衣芳摸着衣林的头,“想上学了?”
      “嗯。”衣林点了点头。
      “等咱爷回来了,有了钱,就叫你去上学,哈?”
      衣林没吭声。
      衣芳又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要干不是?不干咱们就没饭吃。姐姐自个干不过来啊,就得你帮着干,你不干,谁帮着姐姐干?你想想是不?”
      “我知道。”衣林低着头说。
      “我知道林是最听话的。等咱们有钱了,不用你干活了,就一定叫你去上学,哈。”衣芳摩挲着衣林的头说,但心里却在想:爷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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