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就在这里 ...
-
我想，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走进那片森林。
我想，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加深那道痕迹。
我想流泪，可容不得我想。
那人站立在风暴中心，澄澈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紧紧握着的他的生命，等着我做出选择。
这里的冬天格外的冷，也格外的寂寞。
我偶尔会去附近的森林转一转，风景是一样的，声音也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寂寞，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了。
活物？我蜷缩着坐在角落，炭火的补给一直不到——这理所当然，一群罪大恶极的犯人，得不到祂的恩惠——更别说我这样的了。
说不定这时候出去碰碰运气，能够拾到几根柴火。我有些昏沉地思考着，我不应该这么死——不过就这样死去，倒也能够造福自然了，明年就会有鲜花绽放在我的尸体上，然后也跟我一样被风雪扼杀。
我是在这时候看见了它——一道浅薄的，隐约是个人形。
似乎有视线投向我，而我正正巧巧和外面的东西对视上了——说成东西似乎有些冒犯，那明明白白是一个人，只不过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可说成是人，又不像：我从没见过透明的人，也不认为一个人能在这种鬼地方的室外只罩着一件宽大的外袍。
我难以分辨究竟是风雪穿透了他，或是他本身就是风雪的一部分。
我想再仔细看看，那道身影消失了；我眨眨眼睛，刚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窗外空空如也。
可感觉做不了假，感觉从不骗人，那种视线轻飘飘落在身上的感觉依旧存在，刺的我有些心慌。我想睡觉，又担心长眠。瞥了眼剩下的食物，只在心中祈祷着天晴。
那种古怪的感觉伴随着我直到第二天，我不敢睡，太冷了，怕在睡梦中失去生命。
许是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在第二天傍晚时雪逐渐变小，我可以出门了，找不到食物至少还能去捡些柴火。
窥视感愈发强烈，身体像是要被那道未知的视线贯穿。
我走进那片森林——这里面更冷，我的手几乎握不住提灯。
更糟的是，雪又缓慢的下起来了，在如出一辙的雪地和树木中，缓缓降落的雪覆盖了我来时的痕迹，雪地无痕，我在这里迷失了方向。
可能会有熊，也可能没有——无论有没有这种天气的森林都是危险的，寒冷和饥饿可以轻而易举地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我没有钻木取火的技能，也不能抓起一把落叶塞进嘴里当作食物。
在这里我获不了救，在这里死一个人疏松平常。
我会死在这里，等到来年春天植物在我的尸体上汲取养分生根发芽，我和自然就这么融合了。
窥视感又来了，耳边传来缥缈的，似是铃铛摇动的响。
天色昏沉下来了，我顺着铃声传来的地方走去，听着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声响，冻僵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提灯。
有人躺在雪地里，外袍和雪地融为一体。
他躺在这里的时间大概不长，雪花没有覆盖他；可是脸色那样的苍白，一动不动的倒像是死去了很久。
我哆嗦着靠近他，我看见他半长的黑色的发丝散落在雪地中，我小心翼翼的落脚，怕踩到他的头发。
我从没见过他。我很笃定，我从没在这里的犯人中见过他。我想，他大概是一种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白迹和这种人很聊得来……
可是，白迹是谁呢？
这个名字在我的脑子里炸开，我顿时变得头晕目眩了。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针，刺进我的身体，给我带来强烈的、熟悉的疼痛。
手中的灯“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我后退了半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刺骨的寒风。
记忆里闪回过几张人脸，模糊的狰狞着，伴随冲天的火焰。
我不停地向后退，惊疑地看着躺倒在雪地里的人——他缓慢地站起，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应当有一对晶莹澄澈的双眼。
看着他的眼睛，我又想走上前去，去触碰他的脸。
风雪遮住了他的身体，我止住了脚步，听见铃铛的回响。
我缓缓闭上双眼。
在黑暗到来前，我看见了一双灰蓝色的，平静如水的眼。
他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031！你醒醒！”
我甫一睁眼，就看到温十三。他看起来有点紧张，脸上的关心快要溢出来。
看到我看着他，温十三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退回到屋内唯一的椅子旁坐下。“你吓死我了，你睡觉前怎么不生火，这里这么冷……”
“你来做什么？”我打断他。我对温十三没什么好印象，第一次见到他就莫名的反感。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透露着一种恰到好处，太过标志，反而叫人心生警惕。
被我打断的他明显有些尴尬，哦了两声后拉过了一旁的包，里面装着食物。
“你住的太偏……这几天又下雪，所以食物来得晚了一点。我还给你带了点柴火。”
温十三看上去有点抱歉，“你看，你昨晚睡觉都没有生火，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出事的……”
我觉着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我昨天明明没有离开那片白雪覆盖的森林。按照温十三的性格，如果是他把我从森林里带回来的，他不会一句不提。
我感到头疼，一阵一阵的，并不强烈。
“我昨天去森林里了。”
温十三听闻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可是，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地上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你昨天在这里睡了一整天，没有出过门。”
我没有出过门吗？头疼强烈起来。温十三说的那么笃定，我也觉得那场经历虚幻。
可是那双眼睛和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又那么清晰。
我看向窗外，想要在暴风雪来临前再一次去到那片森林。
我站起身，受触碰门把，却又缩回来。
我要到哪里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动作停顿，像一个发条走到了头的机器人。
我要到哪里去？头脑一片空白。
我背对着温十三，右手悬在空中。
“暴雪要来了，你要去哪里？”温十三略显担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生起火吧，你讨厌我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不要生病了。”
是啊，暴雪要来了，我要去哪里呢？
温十三离开了，他帮我把那些好储存的食物堆放在一起后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踏出的一个一个的痕迹。
我昏沉着坐在炉前。我没有打火，凉意是从脚底升上来的，很快就逼近心脏了。
木柴被我堆在脚边，我把它们搬进炉子里，打火石半天都擦不出火花。
总有什么东西被我遗落在记忆里了。
我想，我应该去一趟森林，去森林里的一片空旷的落满雪的地方。
真奇怪，温十三来之前还是好天气，就算是并不温暖，隐隐约约也能看到太阳的踪迹；现在看起来却要刮风，然后下一场暴雪，连着半个月都难以看到太阳。
昨夜的梦境突然变得清晰，我想起了那个似乎要死在雪地里的人。
或许是神使，但实在不像——这片辖区是有主人的，也没有哪个神使会那么狼狈得躺在雪地里连有人来也一动不动。
至少我没有见过。
我见过的神使都光鲜亮丽，神明赐给他们的能力让他们获得名誉和权力；给予他们长生，给予他们财富。
再怎样光鲜亮丽都是别人给的。
有人这么跟我说，这也是我来到这里，成为031的原因。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好像都无关紧要，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活没活着，是否也跟我一样来到了这里。
我很快被自己给逗笑，只是一个无厘头的梦，我居然还较起真来了，想的这么多，说不定我做了一个预知梦，倒在雪地里的人是未来的我呢？
我最终还是生起了火，烧了一壶热水，慢慢的喝。
热水带着暖意进入我的胃里，温度带来了困意，朦胧间我看见了一道浅薄的人影。
我裹着厚厚的被子，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那道视线又来了，我说不清楚那里面包含的情绪，但刺挠得叫人浑身不爽。可我没有力气再去查看了。
我看见一个雪白的影子，我看见他的眼睛。
“031，”他离我很近，声音却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天空明明还在飘着雪，却挂着一轮明亮的太阳。
面前人的声影在冷调的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了，脸上却还是朦朦胧胧的罩着一层雾。
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还有凝结在他眼旁的，厚重的冰霜。
“我就在这里等你。”他又一次说了这句话，眼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得我心悸。
我总觉得他脸上的冰霜不停地蔓延着，要将我蚕食后才会停止。
他灰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他隐藏在雾气下的另外半张脸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笑：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这个名字同样在我的记忆里激起涟漪，我伸出手试图拂开那人身前的雾，试图看清楚他的面容。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几乎就是在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场景就崩塌了，我伸出手只触碰到了不见底的黑暗。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耳边又是呼啸着的风雪声，火焰带来的暖意推着我的头脑进入睡眠。
铃铛声又从远处飘来了，荡走了几分浑浊，却也拉着我进入了一片意识的昏暗。
今晚要做一个怎样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