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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压满枝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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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停的。
下雪的这些天我总是浑浑噩噩的，现在回想起来居然什么印象都没有，夜里连梦都没有做。
我伸了个懒腰，心情明媚了一点。
我要去一趟森林，去拾一些柴火。我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晚餐——上次别人分给我的一点野兔肉还在；温十三在下雪前给我捎了一些不算新鲜的蔬菜……
拿这些东西煮一锅汤是极好的。
我裹着厚衣服哼着小调往森林里走，沿途树木的秃枝挂不住沉重的雪，压弯了树枝，上面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躲闪不及，被一捧雪砸了个正着。
我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扔到一旁的树上，看雪四散开来。我的心情并不因为被突如其来的雪砸了一身而变差。大概是因为雪——我之前在南部，很难见雪，也算是弥补了童年遗憾了。
隐隐约约的，随着雪球散开，我听见铃铛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头看见温十三。
他依旧热情的跟我打着招呼，他的手中抱着一大捆木头。
“031！你来找柴火吗？”温十三把手中的木头伸向我，“正好遇见你了，这些木头分给你一点。”
我耳边的铃铛声更近了一点。
温十三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试探性地问我：“031？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依旧紧盯着森林深处，声音传来的地方。高大的树木遮挡我的视线，我的视线落不到声音传来的地方。
温十三的手在我的眼前晃过，我看向他，发现他也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然后他看向我：“你在看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我顺着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我刚刚看着的地方；这次我看到的不止有光秃秃却高大的树木了，还有一个人。
我在近些日子见过他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远远地瞧着。
温十三却浑然不觉，依旧问我在看什么。
我试探性地问他：“温十三，你没听到声音吗？”
“什么声音？”他眼中的迷惑更甚，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你脑子坏掉啦？这段时间太冷了吗？”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我一句话都懒得听，只是和森林里那人遥遥相望。
温十三拉着我，我不知道他要拉着我去哪里，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孤身一人站在落着雪的世界里，快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要跟他走。”我听见那人说。
“不要走。”声音近乎哀求，“不要把我留在这。”
他的声音混合着铃铛声，顺着森林里的寒风灌进我的耳中，在我的心里激起涟漪。
我突然就清醒起来了。
温十三转过头来看我，眼中带着疑惑。
“你不走吗？”他问我。
“我有东西落在那边了。”我面不改色的说，“很重要的东西。”
温十三拉着我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他盯着我。
“要下雪了，你来不及回去的话会很危险。”
我手上发力，试图甩开他的手。嘴上敷衍着：“既然要下雪了，那我更要赶紧找到了，等下了一场雪后更找不到了。”
温十三还是拽着我：“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的效率更高。”
狗皮膏药。我在心中怒骂。
我盯着他：“你知道我名声在外的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是的，我名声在外。
温十三果然迟疑了一下，我终于把他的手甩开，转头就走。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以那种并不算体面的方式声名远扬。从某一天起，我突然成为了这个地方人人都知道的，异端。
当然，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这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流言在大部分时候非常好用。
我耳边的声音一直不断，铃铛声一阵又一阵。
可在那个位置，我没有看见那个人。
声音也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声又一声的不停歇。
我抬头看天，依旧晴朗，没有下雪的迹象。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往着声音来的地方走。
越往深处走积雪越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禁有些懊恼。
“031。”温十三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过来。
我有些不耐烦，这人真是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没理他，也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走错方向了。”温十三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声音落在我耳里显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隔着衣服我都感受到了他的冰凉。他的温度太低了。
“你要去哪里？”像是一个很久不开口的人突然说话。语调听着实在叫人难受。
我感到不对，扭头看他。
一如既往的过分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看着不适。
温十三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见我转头，指着另一个方向，“是那里吧，你要去的地方。”
他的神情也怪，总觉得和平常，就算是和刚刚的他相比，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没有动，站立在原地。
温十三低着头，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我的后背，带着催促的意味。
我看不出怪异的地方在哪里，但直觉告诉我，身后这人不是温十三。
铃铛声又远远地传来了，声音确实是从温十三指着的方向传过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我，见我依旧无动于衷后问我：“你不走吗？”
我终于知道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眼睛的颜色不对。
应该是绿色才对。面前的人面貌一样，眼睛却是黑沉沉的，我最讨厌的。
这个“温十三”是谁呢？
那人瞥了我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顺着我的方向。
“往声音相反的方向走。”那人对着我说，“不然你会被困死在这里。”
我只觉得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你比他们都敏锐，但你还是很迟钝。”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他分明就在我的眼前，“再出不去你就要一辈子耗在这里了。”
我听不太懂他在讲什么，却发觉我们两个走过的雪地里连脚印都没有。
他刚刚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的温度依旧存在，过低的温度顺着我的神经传入大脑。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不知道他要带着我去哪，只是盲目地跟着他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十三”最终在一片空地前停下，我随着他一同站定，看着一地的积雪。
“你记住路了吗？”他问我。
我有些猝不及防，迟疑地点头。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很久，似乎在思考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他也点点头，“这里什么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当然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还记得白迹吗？”更加没头没脑的问题，他冷不丁地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我甚至不能理解话题究竟是怎么跳到这里来的。
白迹是谁？我搜遍了大脑，也找不到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人的面孔能跟这个名字对上号。头反而还疼痛起来了。像一根根细密的针，随着这个名字的到来扎进了我的大脑。
面前的人叹了口气，摇摇头。他看起来有些惋惜，但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惋惜的意味：“她知道了会很难过吧。不过，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脾气在头痛发作后升腾起来——面前的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带着令人不爽的神情，在我的眼中愈发不顺眼。
“如果你穿着温十三的皮拉我过来只是为了说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
他打断了我：“■■，你还记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吗？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我熄了火，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当然是因为家族的人宣扬无神论，我被牵连，一起被流放到了这个地方。”
对面的人脸上带着嘲讽：“牵连？温席忆这么告诉你的是不是？你连自己姓什么名什么都忘记了吧。”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问他，“温席忆是谁？”
我们两个都闭了嘴，没有人说话，只有冷风吹过。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很久很久。
最后他走到我的面前，用手遮盖住了我的眼睛。
“……不是你的错。”
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冰冷的，实在是不像活着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不像温十三，我听了出来。
是当初站在远处的，看不清面孔的人。
“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来这里的路。”他的声音听着缥缈，被风一吹就抓不住踪迹。“在梦醒过来之后，风雪停下之后，来这里，找到我。”
他的手从我的眼睛上挪开，我只看得见他的双眼，
和他脸侧的，厚重的冰霜。
这双黑沉沉的眼睛并不适合他。我的心中无端浮现出这个想法。
“唤醒我，而不是杀死我。”
我看见他最后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
他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努力地睁大眼，想看清楚他的面容。
我看见他的身影逐渐淡去，要与风雪融为一体。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现在，你该醒了。”
我再一次感到眩晕，闭起眼再睁开时，眩晕感消失了，我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房间。
烧的柴火早熄灭了，我呵出一口寒气，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刚刚的梦清晰的映在我的脑海里。
要等到雪停。
我总想起梦里的那个人，看不清脸，可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全貌。
窗外风雪呼啸。
这场雪够下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