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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三个月后,滨江的春天来了。

      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玉兰花开了满街,空气里有种温润的甜。市局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被雪压断的枝桠已经锯掉,伤口处缠着草绳,但树冠依然茂盛,在阳光下投出一地斑驳的光。

      贺征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察觉。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卷宗,是郑国明案的最终报告,需要他签字确认,然后移交检察院。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

      这三个月,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郑国明死后,省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彻查那张盘踞了二十五年的网。一个接一个名字被挖出来——法院的,检察院的,公安局的,司法局的……从滨江到省城,甚至牵出了两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干部。

      案子越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每天都有新的“大鱼”浮出水面。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网络沸腾,民众哗然。滨江省政法系统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有人被双规,有人被逮捕,有人“主动投案”。

      而贺征,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表彰和审查同时落在他身上——省里给他记了一等功,市里要提拔他当副局长;但同时,纪委的调查也从未停止,关于他“非法取证”、“暴力逼供”、“越权办案”的举报信雪片般飞向各级部门。

      他知道,这是郑国明背后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人,在做最后的反扑。他们动不了案子,就动查案的人。只要他贺征倒下了,这案子就算破了,也会留下污点,留下争议,留下……翻案的余地。

      但他没倒。陈老在暗中周旋,局长咬牙顶着压力,苏岚、陈序、还有专案组那些老伙计,没一个人退缩。他们用三个月时间,把郑国明案的证据链补得严丝合缝,把每一个疑点都查得水落石出,把每一份口供都做到铁证如山。

      现在,只差他最后一笔签字。

      “贺队。”办公室门被推开,苏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检察院那边来催了,问报告什么时候能送过去。”

      贺征转过身,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郑国明案主要犯罪事实的清单。三十六名受害者,二十三名确认死亡,十三名失踪但基本认定遇害。涉案金额超过两亿。包庇、受贿、滥用职权、故意杀人、□□、非法拘禁……罪名列了整整两页。

      “都核实过了?”他问。

      “核实过了。”苏岚点头,眼圈有些红,“苏婉的家人昨天来了,她母亲八十多了,坐着轮椅来的。她说,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刘雨薇的弟弟在检察院门口跪了一下午,说要给姐姐磕头。林晓雨……她昨天去给姐姐扫墓,说案子破了,姐姐能安心了。”

      贺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落叶,又像……叹息。

      “送去吧。”他把报告递给苏岚。

      苏岚接过,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看着贺征,看了很久,然后说:“贺队,你……要不要休息几天?这三个月,你几乎没合眼。”

      “不用。”贺征摇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还有很多事要做。郑国明的案子结了,但那张网还没彻底撕干净。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陈国栋的儿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见见我,聊聊他爸爸的事。”

      苏岚愣住了。陈国栋的儿子,那个在国外读书、突然失去一切支柱的年轻人,这三个月从没联系过他们。苏岚以为,他恨他们,恨他们揭开了他父亲的另一面,毁了他的人生。

      “他……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的事,就说想聊聊。”贺征转身,看着苏岚,“我答应了。下午三点,市局旁边的咖啡厅。”

      “我陪你去。”苏岚说。

      “不用。”贺征摇头,“他点名只见我。而且……有些话,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说开。”

      苏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放心。”贺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只是……需要个答案。”

      ------

      下午三点,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陈国栋的儿子叫陈默,二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但坐得笔直,像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

      贺征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两杯美式。咖啡送上来,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隔开一层薄雾。

      “贺队。”陈默先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谢谢你来。”

      “应该的。”贺征说。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咖啡。窗外阳光很好,行人悠闲,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学生背着书包打闹……一切平静得不像话,像另一个世界。

      “我爸爸……”陈默终于又开口,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是个好警察,也是个……罪人。”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但他没动。

      “他救过很多人,破过很多案,对下属很好,对家人很好。”贺征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但他也收了黑钱,压了案子,包庇了罪犯,甚至……间接害死了人。这两面,都是他。不能因为一面,就否定另一面。也不能因为另一面,就原谅这一面。”

      陈默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咖啡,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流泪。

      “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想,”他说,声音有些哑,“如果我爸当年没收那些钱,没走那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他可能已经退休了,每天在公园下棋,在家养花,偶尔给我打个电话,催我找对象……像个普通的老人,过普通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可是没有如果。他选了那条路,就回不了头了。他死了,成了警界的耻辱,成了我……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那不是你的污点。”贺征说,声音很稳,“陈默,你听着。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犯的错,不该由你来背。你有你的人生,你的路。不要因为他的选择,就毁了自己的选择。”

      陈默看着他,眼神茫然:“可我怎么选?我爸是罪犯,所有人都知道。我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去找工作,面试官看到我的名字,眼神就变了。我甚至……不敢跟人说,我爸是谁。”

      “那就不要说。”贺征说,“换个城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而且——”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推过去。“你爸留给我的那封信,你看过了。他在信里说,他最后悔的,不是收了那些钱,是玷污了‘警察’这两个字,是……没给你做个好榜样。所以,他让我告诉你——要活得比他干净,比他问心无愧。”

      陈默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那张泛黄的信纸。是陈国栋的笔迹,他认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贺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哭完。

      几分钟后,陈默放下手,眼睛肿着,但眼神清澈了些。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抬头看着贺征。

      “贺队,”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想当警察。”

      贺征愣住。

      “我想走我爸没走完的路。”陈默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证明,不是所有姓陈的警察,都是他那样的。我想……替他赎罪。用我自己的方式。”

      贺征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眼神,心里那处堵了三个月的地方,忽然就松了。他点点头,很郑重地说:

      “好。我支持你。但这条路,会很难。你会被质疑,被非议,甚至被……排挤。你能坚持吗?”

      “能。”陈默用力点头,“再难,也不会比我爸当年选的那条路难。至少……我走的是正路。”

      贺征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希望。他端起咖啡杯,和陈默碰了一下。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贺队。”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琐事——陈默打算考警校,从基层做起;贺征建议他先去派出所锻炼几年,熟悉基层工作。阳光慢慢西斜,在桌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最后,陈默站起身,朝贺征深深鞠了一躬。

      “贺队,谢谢您。谢谢您……没放弃我爸爸的案子,也谢谢您……没放弃我。”

      贺征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替你爸,也替你自己。”

      陈默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但挺得笔直。

      贺征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抬头,看向天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春天特有的、混杂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然后,他转身,走向市局,走向那栋在夕阳下沉默矗立的大楼。

      还有很多事要做。郑国明案的后续,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人,陈默的未来,专案组那些老伙计的安置,还有……他自己的路。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压了他三个月的东西,轻了些。

      因为有些东西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间,滨江一中。

      高三教学楼里,正在举行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坐满了学生,黑压压一片,校领导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但没几个人认真听。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发呆。

      谢砚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没在看。他盯着远处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那是江野在打球——离高考只剩一百天了,这家伙还是每天雷打不动要打一小时球,说是不打球会死。

      “喂,谢神。”旁边的庄雨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谢砚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没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保送的事?”庄雨眠压低声音,“我听老张说,清北的保送名额下来了,有你。但学校那边好像还有点犹豫,因为……你爸的事。”

      谢砚的手指收紧,题集的纸张被捏出褶皱。但他表情没变,只是“嗯”了一声。

      “操,学校有病吧?”庄雨眠骂了一句,“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成绩是你自己考的,竞赛是你自己比的,凭什么不给你保送?”

      “凭舆论。”谢砚说,声音很平静,“论坛上那些帖子,你没看吗?说我爸是罪犯,说我不配保送,说要是我保送了,他们就联名举报到教育部。”

      “那就让他们举报去!”庄雨眠声音大了些,引来前排几个人回头,他赶紧压低,“你成绩摆在这儿,竞赛一等奖摆在这儿,他们举报有个屁用?清北是看成绩,又不是看家世!”

      谢砚没说话。他知道庄雨眠说得对,但现实往往没那么简单。这三个月,他经历了太多——同学的疏远,老师的欲言又止,论坛上那些恶毒的揣测,还有……那些半夜打来的骚扰电话,说“罪犯的儿子不配上大学”。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但每次听到,心脏还是会抽一下。

      “谢砚,”庄雨眠忽然正经起来,盯着他,“你别管那些人说什么。你就记住,你是谢砚,是年级第一,是竞赛冠军,是老子……最好的兄弟。他们算个屁。”

      谢砚转头看他,看着庄雨眠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小子脸上那种“天塌下来老子替你顶着”的傻劲儿,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阴郁散了。

      “傻子。”他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才傻子。”庄雨眠回嘴,然后也笑了,“对了,江哥让我问你,晚上去不去打球?三班那几个孙子又欠收拾了。”

      “不去。”谢砚说,“晚上要去图书馆,刷题。”

      “靠,要不要这么拼?离高考还有一百天呢!”

      “一百天,眨眼就过了。”谢砚合上题集,站起身,“走了,回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操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跑道上交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谢砚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榜——“热烈祝贺我校谢砚同学荣获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清华大学!”

      红榜周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卧槽,谢神真保送清北了?”

      “牛逼啊,这成绩,不服不行。”

      “可他爸……”

      “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人家成绩是自己考的,你行你上啊?”

      “就是,有些人就是酸,自己考不上就见不得别人好。”

      谢砚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张红榜,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正中央,在夕阳下红得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教学楼。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但背挺得很直。

      庄雨眠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学校不敢不给你。这红榜一贴,谁还敢哔哔?”

      谢砚没接话,只是快步上楼,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题集,继续刷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种子破土。

      他知道,保送只是开始。清北只是平台。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身后,有江野,有庄雨眠,有那些相信他、支持他的人。

      因为他心里,有光。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但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温暖,明亮,像星星,也像……希望。

      ------

      深夜,市局。

      贺征加完班,走出办公楼时,已经快十二点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那棵老梧桐树下,抬头看。

      三个月前,这棵树被雪压断了枝桠,奄奄一息。但现在,断口处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夜风里微微颤抖,但倔强地指向天空。

      生命就是这样。摧毁,重生。毁灭,新生。

      永不屈服,永不放弃。

      贺征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

      是专案组的合影,拍在郑国明案告破那天。照片里,苏岚笑得灿烂,陈序表情平静但眼神温和,林晓雨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上扬的。那些老刑警,个个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

      而他自己,站在中间,穿着警服,表情严肃,但眉宇间是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点开通讯录,找到“苏岚”,发了条消息:

      “明天周末,休息一天。我请客,老地方,涮羊肉。”

      几秒后,苏岚回复:“就我们俩?”

      “叫上陈序,林晓雨,还有专案组那几个老伙计。能来的都来。”

      “好嘞!我这就通知!”

      贺征笑了笑,收起手机,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市局,驶入深夜的街道。

      街道很空,路灯明亮,像一条流淌的光河。远处,滨江的灯火依然璀璨,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

      这座城市,受伤了,流血了,但还活着。而且,正在痊愈。

      而他,和那些相信光、并努力成为光的人,会守护它,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直到最后一个夜晚过去,直到……黎明再次降临。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像一艘驶向光明的船。

      而在它身后,市局那栋大楼沉默矗立,楼顶的警徽在月光下泛着冷硬而坚定的光。

      像誓言,也像……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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