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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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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市局大楼像一尊苏醒的巨兽。警车进出,制服穿梭,电话铃声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但刑侦支队那一层,安静得有些诡异。
贺征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苏岚、陈序、林晓雨、技术科小王,还有几个从专案组成立就跟着的老刑警。窗帘拉得严实,门从里面反锁,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桌上摊着从博物馆带回来的东西——录音笔,照片,那缕用浅蓝色丝带系着的头发。小王正在用专业设备做备份,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像倒计时。
“云端备份完成。”小王抬头,脸色苍白,“我设置了七重加密,分散在四个不同的服务器,触发条件是如果我们任何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输入安全码,文件会自动解密,发送到预设的十七个邮箱——包括□□、公安部、还有几家央媒的爆料邮箱。”
“做得好。”贺征点头,但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二十三张年轻的面孔,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二十五年的冤屈,二十三具尸骨,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郑国明那张网,到底吞噬了多少人?
“贺队,”苏岚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陈老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他说,郑国明已经动起来了。”苏岚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省纪委刚刚开完紧急会议,成立了一个‘特别调查组’,组长是郑国明,副组长是……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刘建军。调查内容是——‘滨江市局刑侦支队个别干警涉嫌违规办案、窃取国家机密、诬陷领导干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建军……”贺征重复这个名字。省厅的常务副厅长,郑国明的铁杆盟友,据说两人是党校同学,一起提拔,一荣俱荣。郑国明把他拉进调查组,意思很明确——要用“正规”手段,把他们“合法”地弄死。
“特别调查组下午就到滨江。”苏岚继续说,声音发干,“陈老说,他最多能帮我们拖半天。半天之后,调查组会正式进驻市局,到时候……我们都会被控制。”
半天。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要扳倒一个在滨江省盘踞了二十五年、根系深植的副厅级干部。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贺征知道,他们没得选。要么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找到足以一击必杀的证据,要么……就等着被“调查组”带走,然后“被自杀”,或者“被认罪”。
“证据……”陈序忽然开口,他一直在看那些照片,这时抬起头,眼神空洞,“这些照片,这些录音,足够定郑国明的罪吗?”
“不够。”贺征摇头,“郑国明可以说,照片是伪造的,录音是合成的。他可以说,是我们为了扳倒他,故意陷害。而且,这些证据的来源有问题——我们是未经批准,深夜潜入博物馆偷出来的。在法律上,这叫‘非法取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那我们……”林晓雨的声音在抖,“我们不是白忙了?”
“不。”贺征看着那些照片,眼神锐利起来,“这些是引子。是打开一扇门的钥匙。但门后的东西,我们还没找到。”
“什么东西?”
“郑国明真正的‘藏品库’。”贺征一字一句,“苏婉的头发,那些照片,只是他留作纪念的‘纪念品’。他这种人,真正的秘密,不会放在博物馆那种地方。他会放在一个更安全、更私密、而且……他能随时掌控的地方。”
“比如?”
“比如,”贺征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家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国明的家?”苏岚瞪大眼睛,“你是说,他家里藏着更多证据?”
“不是证据,是……真相。”贺征说,“苏婉怎么死的,刘雨薇怎么死的,林晓月怎么死的——细节,过程,参与的人,处理尸体的人……这些,他不会写在纸上,录在音里。但他一定会留底。因为他要控制那些帮他做事的人,他要有把柄。而最安全的把柄,就是……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他家……”陈序皱眉,“他是省管干部,住的是省委家属院,安保森严,二十四小时有武警站岗。我们怎么进去?”
“我们进不去。”贺征说,然后看向林晓雨,“但有人能进去。”
林晓雨愣住:“我?”
“不。”贺征摇头,“你姐姐。”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贺征,以为他疯了。
“林晓月生前,是自然博物馆的策展助理。”贺征缓缓说,“而郑国明,是省文化厅的挂名顾问,经常去博物馆‘视察’。我查过博物馆的访客记录,林晓月失踪前三个月,郑国明去了四次博物馆,每次都是林晓月接待。而且……”
他顿了顿,从桌上那堆照片里抽出一张,推过去。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站在博物馆的恐龙骨架前,侧脸温柔,笑得有些腼腆。
是林晓月。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林晓月,28岁,策展助理。观察周期:3个月。收藏价值:高。但目标警惕性太强,建议放弃。”
字迹是郑国明的。
“郑国明观察过你姐姐。”贺征看着林晓雨,声音很轻,“而且,他原本打算‘收藏’她。但因为你姐姐太警惕,他放弃了。可你姐姐……可能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可能……偷偷进过郑国明的家。”
林晓雨的手在抖,她拿起那张照片,盯着背面的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姐姐……从没跟我说过。”她喃喃道。
“因为她想保护你。”苏岚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她知道郑国明是什么人,知道一旦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所以她想自己查,自己解决。但没想到……”
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是,就算我姐姐进过郑国明的家,那也……”林晓雨说不下去了。
“你姐姐是策展助理,擅长整理、分类、归档。”贺征说,“而且,她心思缜密,做事有条理。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什么,一定会留下线索。不是给自己留,是给……可能继续查的人留。”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雨的眼睛:“你是她妹妹,你了解她。如果她要留线索,会留什么?留在哪?”
林晓雨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姐姐……姐姐喜欢画画,喜欢恐龙,喜欢用浅蓝色的丝带扎头发。姐姐做事很仔细,重要的东西会备份,会藏在不同地方。姐姐说过,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就在……
“恐龙。”她忽然说,声音发颤,“姐姐说,如果她出事了,想知道真相,就去看恐龙。”
“恐龙?”
“不是真的恐龙,是……她画的恐龙。”林晓雨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素描本——是她在安全屋时一直在画的那个本子。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只霸王龙,线条很潦草,像匆忙画的。霸王龙的脚下,踩着一枚小小的、浅蓝色的蝴蝶发卡。
和她姐姐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而在素描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数字:7-12-3。
“这是什么?”苏岚凑过来看。
“我姐姐的生日是7月12日,”林晓雨说,手指抚过那行数字,“但后面的3……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坐标。”陈序忽然开口,他盯着那幅素描,眼神锐利,“7-12-3,可以理解为第七栋,十二楼,三号房。或者……第七排书架,第十二层,第三本书。”
“书架……”贺征心脏一跳,“郑国明家里有书房,一定有书架。如果林晓月真的进去过,她可能把线索藏在……”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很急,很重。
所有人都僵住了。贺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小王把东西收好,然后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贺队,是我,李明。”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不好了,出事了!郑书记带着省厅的人来了,已经到了楼下!局长让你马上去会议室!”
来得这么快。贺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十七分。比陈老说的半天,还早了三个小时。
郑国明等不及了。他要抢在陈老介入之前,把他们控制住。
“知道了。”贺征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压低声音对屋里的人说,“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头行动。苏岚,你带林晓雨去安全的地方,保护好她和那些备份。陈序,你跟我去会议室,应付郑国明。小王,你继续做技术分析,看能不能从那串数字里找到更多线索。”
“可是贺队,”苏岚急了,“郑国明是冲你来的,你去会议室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他更会起疑。”贺征平静地说,“而且,我需要时间去郑国明家。如果那串数字真的是坐标,那线索就在他家里。我必须去拿到,否则……我们永远扳不倒他。”
“可你怎么进去?”陈序皱眉,“省委家属院,你进不去的。”
“我有办法。”贺征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陈老刚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已安排。”
他收起手机,看向苏岚和林晓雨:“你们俩,现在就走。从后门消防通道,别让任何人看见。去这个地方——”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市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那里有我一个线人,绝对安全。到了之后,用这个手机联系我。”
他把一个老式手机塞给苏岚,没有摄像头,没有定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苏岚接过手机,手指收紧,眼睛红了:“贺队,你……”
“放心,我死不了。”贺征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陈序,“走吧,陈老师。我们去会会郑书记。”
两人走出办公室,李明等在外面,急得满头大汗。“贺队,郑书记脸色很难看,局长都快撑不住了……”
“知道了。”贺征打断他,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陈序站在贺征身边,忽然低声说:“贺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输了……”
“没想过。”贺征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眼神平静,“因为我不能输。我输了,苏婉就白死了,林晓月就白死了,刘雨薇就白死了……还有那些照片上的人,就都白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所以我必须赢。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贺征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出去。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压抑的谈话声。贺征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是局长疲惫的声音。
贺征推开门,走进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局长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他对面,郑国明端坐着,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平静,但眼神冰冷得像两口深潭。郑国明身后,坐着五六个穿西装的男人,有省纪委的,有省公安厅的,个个表情严肃。
“贺征,你来得正好。”郑国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正在讨论,关于你和你手下的几位同志,涉嫌违规办案、窃取国家机密、诬陷领导干部的问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贺征走到会议桌前,站定,迎着郑国明的目光,平静地说:“郑书记,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经手的所有案件,都依法依规办理,所有证据,都合法取得。至于‘窃取国家机密’、‘诬陷领导干部’——更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郑国明笑了,那笑容很冷,“贺征,你以为你昨晚在博物馆做的事,没人知道吗?你带着人,深夜潜入国家一级博物馆,非法进入特藏库,盗窃珍贵文物——这些,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扔到贺征面前。“看看吧。这是博物馆的监控录像截图,这是保安的证词,这是你进入特藏库的指纹和脚印鉴定报告。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贺征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几眼。照片拍得很清楚,确实是他和苏岚他们。指纹和脚印也对得上。郑国明做得天衣无缝,连“证据”都准备好了。
“郑书记,”贺征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这些照片和报告,只能证明我昨晚去过博物馆。但不能证明我‘盗窃文物’。而且,我去博物馆,是为了调查一桩命案——林晓月失踪案。我有理由怀疑,博物馆里藏有与案件相关的关键证据。”
“命案?”郑国明挑眉,“林晓月失踪案,两年前就已经结案,定性为自杀。你现在翻出来,是想干什么?干扰正常司法程序?还是……想借此掩盖你盗窃文物的罪行?”
“林晓月不是自杀。”贺征盯着郑国明的眼睛,一字一句,“是他杀。而且,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贺征,眼神震惊。局长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郑国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贺征,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贺征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贺征,”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贺征毫不退让,“我在说,你,郑国明,涉嫌指使谢明远,杀害苏婉、刘雨薇、林晓月等二十三名女性。并且,利用职权,包庇犯罪,干扰司法,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够判你十次死刑。”
郑国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疯子。
“贺征,你疯了。”他摇头,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看来,你不仅违规办案,还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局长,我建议,立即对贺征采取强制措施,送他去精神病院,做司法鉴定。在他接受治疗期间,刑侦支队的工作,暂时由省厅的同志接管。”
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郑国明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头,无力地挥了挥手:“按……按郑书记说的办。”
两个穿西装的省厅干部站起来,走向贺征,手里拿着手铐。
贺征没动,只是看着郑国明,很平静地说:“郑书记,你书房里,第七排书架,第十二层,第三本书——里面藏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郑国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手上,烫红了一片,但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死死盯着贺征,眼神从平静,变成惊愕,再变成……疯狂的杀意。
“你……”他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贺征说,然后看向局长,“局长,我要举报郑国明,涉嫌多起命案,并且在他家中藏匿关键证据。我请求,立即对郑国明家进行搜查。”
“胡闹!”局长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贺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书记是省管干部,没有省委批准,谁敢搜他的家?而且,就凭你一句臆测,就要搜查一位副厅级领导干部的住宅?你这是严重违纪!”
“如果搜不出东西,我自愿接受任何处分。”贺征平静地说,“但如果搜出来了——局长,您敢承担包庇罪犯的责任吗?”
局长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向郑国明,郑国明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
“好啊。”郑国明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既然贺征同志这么有把握,那我们就去我家看看。不过,贺征,如果搜不出你说的‘证据’,那你就是诬告,是诽谤,是严重违纪违法。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如果搜出来了,”贺征盯着他,“也请郑书记,别怪法律不讲情面。”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电流噼啪作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生死对决。
最终,郑国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行。那就去我家。局长,麻烦你做个见证。省纪委的同志,省厅的同志,也一起去。我们现场办公,现场查证。”
他看向贺征,一字一句:“贺征,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别后悔。”
“我从不后悔。”贺征说。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走向停车场。警车开道,省厅的车跟在后面,气氛凝重得像送葬车队。
贺征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苏岚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已到。安全。”
他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搏了。
要么,在郑国明家里找到铁证,把他送进监狱。
要么,被郑国明以“诬告”的罪名,送进监狱。
没有第三条路。
车子驶入省委家属院,武警站岗,戒备森严。郑国明住在最里面的一栋小楼,独门独院,环境清幽。一行人下车,郑国明拿出钥匙,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搜吧。”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冰冷,“不过贺征,我得提醒你,我是副厅级干部,住宅受法律保护。如果搜坏了东西,或者搜不出你要的证据——后果,你清楚。”
贺征没说话,径直走进去。郑国明的家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处处透着“雅致”和“品味”。但贺征没心情欣赏,他直接走向书房。
书房在二楼,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贺征走到第七排书架前,抬头看向第十二层。
第十二层很高,需要梯子才能够到。贺征搬来梯子,爬上去,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第三本书上。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蓝色布面,没有书名,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诗经”。
贺征的心跳加快了。他抽出那本书,很轻,很薄。他翻开,里面不是诗,是……照片。
一页一页,全是年轻女孩的照片。有些是生活照,有些是艺术照,有些是……偷拍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年龄、职业,以及——“收藏日期”。
最早的是苏婉,1975年。最晚的,是一个贺征不认识的女孩,时间是去年。
不止二十三张。是三十六张。
三十六条人命。
贺征的手在抖。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行字,是郑国明的笔迹:
“苏婉,1975年3月21日,滨江水库。处理人:谢明远。”
“刘雨薇,1998年7月14日,西郊荒地。处理人:谢明远。”
“林晓月,20XX年11月14日,自然博物馆地下室。处理人:陆文渊。”
……
一行行,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处理人。像一份冰冷的死亡名单。
而在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字:
“所有原始证据,存于保险柜。密码:苏婉生日倒叙。”
贺征合上书,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那是嵌在墙里的暗柜,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转动密码锁。苏婉生日是1975年3月21日,倒叙就是120357。
咔哒。
保险柜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些录音带,还有……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
贺征拿起U盘,插进随身带的便携读取器。屏幕亮起,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他点开第一个,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孩,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泪水,苦苦哀求。而郑国明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笑意,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轻轻划过女孩的脸颊。
是苏婉。
第二个视频,是刘雨薇。
第三个,是林晓月。
……
一个一个,全是那些照片上的女孩。全是她们生命最后时刻,最恐惧、最绝望的画面。
郑国明不仅杀了她们,还录了下来。像收藏家收藏珍品一样,收藏她们的死亡。
畜生。彻头彻尾的畜生。
贺征关掉视频,拔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看向站在外面的郑国明。
郑国明也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郑国明,”贺征举起手里的U盘,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惊雷,“你,被捕了。”
郑国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终于……”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终于,结束了。”
他伸出手,做出戴手铐的姿势。但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冲向书房窗户,撞碎玻璃,纵身跃下。
“拦住他!”贺征吼道,扑过去。
但太迟了。
郑国明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几秒后,楼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人群的惊呼。
贺征冲到窗边,向下看。郑国明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身下漫开一摊暗红色的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嘴角还带着那丝平静的笑。
像终于得到了解脱。
贺征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结束了。这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但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局长和省纪委的人冲了进来。看到窗外的景象,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征……”局长脸色惨白,“这……这是……”
“自杀。”贺征转过身,把手里的U盘和那本书递过去,“证据在这里。郑国明涉嫌谋杀三十六人,□□、虐待、非法拘禁……数罪并罚,够判他一百次死刑。但他选了……最轻松的那条路。”
局长接过U盘和书,手在抖。他翻开书,看到那些照片和名单,脸色越来越白,最后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住。
“畜生……”他喃喃道,“真是畜生……”
贺征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郑国明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女孩笑得灿烂,郑国明搂着她的肩,表情慈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最爱的女儿——愿你的世界,永远干净明亮。”
贺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相框,转身走出书房。
走出小楼,走到院子里。阳光刺眼,照在郑国明的尸体上,照在那摊暗红的血上,像一场荒诞的祭奠。
省纪委的人正在拍照取证,省厅的人正在维持秩序,家属院里的其他住户探头探脑,议论纷纷。一切都乱糟糟的,像一场刚散场的闹剧。
贺征走到院子的角落里,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在阳光下缭绕,渐渐消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序。
“结束了。”陈序说,声音很轻。
“嗯。”贺征点头,“结束了。”
“可那些女孩……”陈序顿了顿,“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们的家人,等到了真相。”贺征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声音平静,“而且,以后不会再有了。郑国明死了,他这张网,也破了。那些被他控制、胁迫的人,会一个个被挖出来,该判的判,该抓的抓。滨江的天……该晴了。”
陈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你……接下来会很难。郑国明虽然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贺征弹了弹烟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但我不怕。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早就习惯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陈序:“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们,有苏岚,有林晓雨,有所有还相信正义的人。只要还有人相信光,黑暗就永远赢不了。”
陈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希望。
“对。”他说,“黑暗赢不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远处渐渐放晴的天,谁也没再说话。
一支烟抽完,贺征把烟头踩灭,然后转身,拍了拍陈序的肩膀。
“走吧,回去写报告。这案子……还没完呢。”
“嗯。”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走向等在外面的警车。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他们身后,郑国明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盖上了白布。那摊暗红的血,在阳光下渐渐凝固,变成深褐色,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这座城市的皮肤上。
但伤疤会愈合,血会被洗净,真相会大白。
而天,总会亮的。
贺征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驶出省委家属院,驶向市局,驶向新的战场。
窗外,滨江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但贺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有些黑暗被驱散了,有些真相浮出了水面,有些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是警察。是站在光与暗交界处,永不后退的人。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在它身后,滨江的天空,湛蓝如洗。
阳光普照,万物生长。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