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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左手枪神 ...

  •   一条刚结束冬眠的银环蛇在雨林里游弋穿梭,它瘦弱干瘪的躯体被进食的欲望吊着一丝活着的气,终于它在人群的聚居处闻到了恶臭味,霉烂的木头房子,一只比它头部还要大上几倍的花枝鼠正在饱餐……
      他们一群人是在滂沱大雨的清晨驶入这个小村庄的。由人走出来的泥巴路被雨水浸透成加了油的橡皮泥一般滑腻,越野车的车轮飞速旋转又将烂泥搅拌了一遍。
      天色尚早,青灰一片。越野车正保持着五码的车速行进,低速行驶使得发动机对怠速不满,车尾气熏到车厢里的人眼赤鼻呛,本来就晃得要胃液翻腾,车内几人长途行驶疲惫不堪,纷纷鬼哭狼嚎,重拳敲着靠近驾驶座位的车厢壁,“咚咚咚咚”,只引得驾驶员破口大骂,“谁他娘的想开来开!!!根本就没有路,我他妈都怕一个不留神开到悬崖里,都一起给我陪葬!”。
      “好了好了,都给我安静!马上就到了,得赶在天彻底亮之前到,都忍忍。这次任务紧急艰巨,都给我把自己的脑袋看好了,别到时被人一枪崩了都不知道。”坐在黎昕对面的队长吴哥抓着车身吊环站起身,大声呵斥着,又接着道,“谁要吐的,和我或者黎昕换个位置,都给我吐到车外面去,这里不是猪圈。”说完还对着敲车的队员眼神示意了一下。
      坐在车尾的黎昕正盯着路边一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是一个穿着蓑衣戴着一个尖顶大帽子的人,他像是赤脚或者是一对同款的草鞋,身材瘦弱看不出男女,像是行走的稻草人。黎昕的膝盖被人撞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把起雾后重新清透的护目镜戴上,默默地交换到了车厢里面。队友习惯了他的话少,两人没有交谈。
      四周都是队员,离远了往车尾看去,只看到外面一片雨雾,啥也看不到,车内气氛不好,他更加不可能主动交谈,实在无聊,黎昕只好右手捏左手。左撇子是黎昕多次保命的技能,他即使是在同事面前也是只使用右手,只有在各种要命的修罗场才会使用左手拿枪,他左手开枪的子弹永远正中敌人的眉心,且无论烈日酷暑还是雨漫金山他都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手套、脖套、眼睛都会戴上护目镜,在队里和他混得最好的周旺还会在任务结束后戏称他为“一具行走的木乃伊”。但左手使枪的准头还是莫名地传了开来,不知道谁给他起了个“左手枪神”的称号,估计还未见过或者根本不知道是哪个人,就传开了。
      他们一行人三辆车,十五个人,黎昕坐的这辆车是领头车主要坐人,后面两辆放有枪械和各种通讯装备。这辆车开车的正是周旺,代号老鹰,他之前当过几年兵,开过坦克,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后来退役了适应不了正常上班族生活,就找到这家保镖公司,按照周旺的说法,这份工作不仅来财快也十分刺激,正合他心意,就这么做了几年,除了些小伤手脚俱全,很快就混上了副队长。
      至于黎昕为什么也走上这条道路,也是说来话长,总的一句话说就是年纪轻轻却活腻了,沉默寡言是他时间里的绝大部分,有时他都忘了自己没哑。
      吴哥代号乌鸦,算是公司里的元老级人物了,他现在已经鲜少出任务,黎昕还记得当时关于这次营救的会议里,开完会后的一片沉默。任务不复杂,却很艰巨,吴哥当时这么说,我们要完成的任务是雇佣兵的任务,对方是东南亚当地的武装份子,什么赚钱搞什么,穷乡僻壤的地头蛇根本没有法律可言。人质是国内百强的企业家掌舵人,听说是旅游的时候被以谈业务坑骗过去的,我们需要解救人质避免拿了钱又撕票,钱那边已经准备了,雇主说给了也无妨,甚至是再多给点也要应承,必须把人给救下。言下之意就是要命不要钱了,营救人员别不舍得。
      傍晚时分,吴哥又组织了一次会议,告知已与各方敲定了后天的中午十二点整交接人质,除了明天下午有一个小会,其余时间众人先自行整顿调整身体状态,要求低调行事,减少外出。
      雨停了,但视线不清晰,还是雾蒙蒙一片,甚至有些阴冷。
      黎昕站在屋檐下,朝里观望了一眼,茅草和树皮搭就的屋顶,混着枯草的泥砖和石头搭建的墙面,近门左手边是一个在地面挖成的土坑,屋内没有一件家具,床铺简陋,只是在里屋高起的地方铺张草席,就连室内的地面都是泥质的,多天下雨,屋内一股霉味,“客厅”的正中位置放着一个发白变形的绿色胶盆接着上方落下的雨水,点起的煤油灯照到的边沿是不知名的小虫在快速爬到阴暗处。他感到了许久未有的不安,好像那只小虫钻入了他的衣摆里,爬上了他的后背。
      为了减少注意,他们一行人都是安排在当地几个居民的家里,吃饭也是各家自理,给点钱,不需要言语相通,就能将那些视为“珍馐”的东西一一奉上。
      此时,三人席地围坐在草席上,适应了煤油灯的昏暗后倒也能看清,中间放了一个缺了一条木板的小圆桌,桌上摆了几样吃食,分别是五个灰绿色的小圆饼,四条不到二指宽的鱼,一小盆野菜,还有每人一小碗的杂米。
      黎昕已经快速地吃起来,管他什么味道,总比干粮好吃。
      “我靠,这啥啊?一点油光都没有。”苏美娜,代号人鱼,人如其名,婀娜美艳,本次主要工作就是翻译。只见她一扔搭在胸前的两条蜈蚣辫,直接打到了坐在旁边周旺的脸上。
      周旺摸了摸发麻的脸,觍着脸。“我的人鱼公主,这有小鱼,不正合你胃口吗?”
      “谁爱吃这几条臭鱼啊?你看这鱼眼珠子,不知道是放了几天的死鱼,估计腥得很。”
      黎昕听着老鼠的“吱吱”声,不想与鼠共眠,得赶紧去车上霸个位置先,一起身被苏美娜拉住裤腿。
      “哎哎哎,吃完了?去哪?干嘛去?”
      “车上,睡觉。”

      第二天一早六点,吴哥集队清点人数,小跑了几圈,解散。
      黎昕脱下一身黑,换上普通的衣服,想在村子里逛一下,他戴上套脖子的轻薄迷彩面罩,戴了一副茶色的墨镜,天还有些冷,他戴了一个棕色的毛线冷帽。
      村庄只有十几户人,附近二里地左右是另一个村庄,这里的人们脸色青灰发黄,瘦骨嶙峋,眼神警惕冷漠。住的房子也都大同小异,走了一圈将近半小时,最后在村庄的东边有一个小集市。他们这里连电都没有通,黎昕多次怀疑自己是否来到了原始社会里。也许是天气放晴,也有那么几个小摊开摆,大概是雨季没有多少农作物,只有各种野菜野禽平铺在破布或者茅草上。
      黎昕意识到自己就是集市上最显眼的存在,他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于是加快步伐离开这里,就在一间石头房子的拐角,他被一个人叫住。他停下脚步,破布上铺满了各种黎昕讨厌的镜子,他诧异地将目光扫向蹲在地摊边上的老头,老头皮肤黝黑,花白的头发胡乱扎在后脑,脸上有各种颜色的刺青,脸颊的皮肤隆起一些他没见过的图案,他露出空空的牙龈笑着,又叫了一遍黎昕的名字,可入耳的根本不是国内的语言。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脑子突然出现很多零散的画面,到底是在哪里后悔了呢?
      “你想回去吗?”
      “不想,回去的话,不如死掉。”
      老头邪魅一笑,合上了他空空的嘴,在那堆镜子里挑了一个递给黎昕,那是一个怀表大小的银色雕花翻盖圆镜子,老头突然闭眼睁眼,只见那两个眼睛里一片白色,连瞳孔都消失了。
      “黎昕,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最想回到过去的哪个时间?”
      “黎昕,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最想回到过去的哪个时间?”
      “黎昕,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最想回到过去的哪个时间?”
      老头说了三次,语气越发沉重夸张,白眼好像在眼眶里快速旋转,黎昕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仓库里,有两个初中模样的男孩,其中一个很白,可瞬间一种强烈的痛苦让他头痛欲裂,他站不稳蹲下身,呼吸急促道:“我不想。”
      黎昕莫名害怕,强打起精神,不敢再看老头一眼,踉跄地离开了这里。

      交换人质的当天上午,是一个意外的艳阳天,也是黎昕最讨厌的天气。
      待绕过当地人布置的陷阱,冒着气泡的黑水滩,柔软的沼泽地,几间废弃的树皮木屋出现在眼前,带队的周旺做了手势,队伍下蹲隐蔽待命。
      黎昕抬头环绕一周,四周大树参天,蕨类植物肆意生长,艳阳穿过枝叶缝隙洒下几条金光,一层似有若无的雾气弥漫上升,鸟鸣都听不见,很静,似乎只剩下了植物的呼吸声。
      吴哥弯腰从后面来到周旺的位置,低声交谈,两分钟后,吴哥做了手势,队伍分成了三批,两个人和翻译苏美娜准备和绑匪沟通,留两个在原地待命,分别是通讯和黎昕,其余人准备支援。黎昕不解,自己的战力在队里也马虎能进前三怎么不让他去呢?他拉住周旺,周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慌张一闪而过,后用力挣脱。
      黎昕不解,但也不能违背指令,他挪了挪湿透的脚换了个姿势,听着耳机里面的队友们的交谈。
      没过一会儿,林间的几条金光消失,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隐隐雷鸣。突然,对讲机里出现了队友遇袭的各种惨叫,黎昕的心咯噔一下,他拿起对讲机呼叫,却无人应答。
      “老鼠,你发通讯,我先去看下、”黎昕咬咬牙,对着慌乱的通讯说完就自己猫着腰往房子靠近。护目镜起了雾,黎昕取下护目镜别在胸前。
      天色越发昏暗,几间破房只有两间是屋顶还在的,黎昕凭着感觉直接走到了靠外面的那间,突然眼前一片煞白,室内一片敞亮,一个穿着商务西装的男人衣衫凌乱,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在胸前,原本绑在身上的绳子掉落在一旁,只是双脚还被绳子分别绑在凳子腿上。
      黎昕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死活,但应该就是本次需要营救的人质。他谨慎地往前,“董先生?”,他喊了两遍,难道是死了?他正想探手上前,男人凌乱的头发颤了颤,缓缓抬起头,颈部的鲜血像是决堤般哗啦地流下,黎昕吓了一跳,突然,男人颤抖地又猛然地伸手扯下黎昕的面罩,瞪着他,嘴里重复做着一个嘴型,却未发出声音,几秒后男人如断了线的木偶,了无生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黎昕警惕地快速侧身,一片闪着寒光的刀刃袭来,他伸出未拿枪的左手死死抓住刀刃,匕首划开手套割开皮肤瞬间的痛感让他皱起了眉。
      “老鹰?”
      “为什么要过来?待在那里不好吗?小丑,我给过你机会!”
      又一片电光闪过,黎昕看到周旺脸上的血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颤抖,眼神害怕又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你做了什么?乌鸦、人鱼他们呢?”
      回答他的是匕首的猛然抽离,又一阵冷硬锐利的痛觉传来,黎昕冷汗直冒,右手准备举枪射击,一块银色的东西从他身上滚落在地,又一道煞白刺眼的电光闪进室内,伴随着响雷声的是一道枪声,黎昕倒下前看到的是那块打开的银色小圆镜,里面的人一脸煞白,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他不知道眼前的黑是因为电光还是因为他中枪了,他根本感受不到痛,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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