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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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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昕再次醒来是因为身体的麻木,尤其是双臂,他吸了吸鼻涕,很冷。四周是一个很空旷的仓库,生锈的铁皮顶被掀翻了一部分,不知道哪里碎落的铁皮被风吹动发出“邦邦”撞击声,四周的红砖墙有不少的破口正呼呼地吹着冷风进来,他正侧躺在满是木屑的水泥地,后背很沉重,像是背了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个盆大的矮木头桩子上,他的脚边立着一把平头圆柄一体的老式砍柴刀,另一脚边放着收音机,播放着带着乡音的民间歌曲,黎昕隐约听到“哥哥妹妹”、“情爱”之类的,他耸着肩正拿着一个巨大的馒头就着大葱,馒头看起来很硬,他缓慢咬下一大口,一边腮帮子咀嚼得咬肌发胀。
这是……,黎昕皱着眉,我不是在解救人质吗?他隐约听到头顶有呼吸声,他想直起身却根本没有力气,于是拼命仰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脸,洛楷杰,是他,他不是、不是已经死在十五年前了吗?黎昕开始颤抖起来,他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里面是一件红领白色的运动校服,而他正闭着眼,上半身绑着手指粗的麻绳,身后是一块和绑匪坐着同款大小的木头桩子,毋庸置疑自己身后也是一样的。
他重生了??重生在十五年前?这个时间是初三刚开学没多久,他和洛楷杰约好下午旷课去不远处的浅溪玩水,顺便抓几条小鱼,随后被绑架犯突然袭击绑到了一个废弃的木柴厂库里。
他的裤子口袋位置有块异物,他低下头看了看印出的形状,是一指长的片状,很硬,是什么?是什么呢?他努力想着,突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塑料五角星,还有一张满脸厌弃的脸……
是小刀!折叠的,黎昕突然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
这时,头顶的呼吸有了变化,洛楷杰痛苦呻吟起来,男人听到声音,转过身一手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砸到洛楷杰的脸上,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他娘滴,吵什么!”,布满灰尘木屑的馒头弹到黎昕脸前。
“小杰、你怎么样?”黎昕压低声音,颤抖着嘴唇喊着他的名字。洛楷杰以为是黎昕害怕才会这样,强撑着镇定安慰道:“没事,黎昕你不用怕,我们会没事的,等下如果找到机会能逃,你不用管我。”
黎昕突然眼眶里就冒出了豆大的泪珠,像是山谷里突然冲破山体喷涌出的清泉,他想起上一次那把柴刀是如何砍在洛楷杰的脖子上,他不可能让事情再发生一次,绝不。
男人慢慢起身往两人走来,快到的时候突然加速,猛地踢出右脚狠狠击中黎昕的腹部。“你他娘滴,嘀嘀咕咕什么?给俺老实点!!”黎昕疼得眼冒金星,感觉肚子里的肠子扭在了一起,他痛呼出声,剧烈喘息,额头青筋发涨,身体下意识的用力绷紧和绳子的力气相反来减轻痛意。
“混蛋!!有事冲我来,别打他!”洛楷杰挣扎一番,没能坐起来。
“丑八怪。”男人啐了一口,从深蓝色发白的外衣掏出了两部手机,一部是从黎昕身上搜刮来的属于洛楷杰的苹果手机,另一部递过来的是灰蓝色外壳的诺基亚手机。至于为什么苹果手机是在黎昕身上,是因为天气冷,洛楷杰将那件北面的羽绒服外套临时借给了他。上一次、是洛楷杰有意引导绑匪黎昕才是值钱的,才给绑匪“杀鸡儆猴”了。
绑匪身型粗壮五五身,小巧的手机拿在粗短大手里像是玩具一般。“给你爹娘打个电话,拿十万来赎人,一人十万,一个子儿不能少!”男人说完抓住黎昕的后脖子,拎小鸡崽似将他杵坐在地上。
“大、大哥,我、我打,能不能把我绳子解开,这样我打不了电话啊。”黎昕抬起头,看清了绑匪的脸,脑门很小,有三条抬头纹,眼皮耷拉着的三角眼,皮肤黝黑粗糙,胡髭满面,满口黄牙,唇色发黑,一副山野农民的相貌。
洛楷杰看着黎昕,他发现黎昕的口角流利,还知道伏低做小来讨好绑匪,在他的印象里,黎昕总是冷冷的,从不主动说话,难道是因为情况紧急?
绑匪又扇了黎昕的头一巴掌,力气不算小,差点又把他给扇倒在地。洛楷杰替黎昕咬牙,好像那个巴掌打在了他的头上。
眼见绑匪走到木桩子旁拿了柴刀,嘴里还哼着收音机里的陈词滥调,两人心惊肉跳,所幸绑匪只是割开了麻绳,柴刀很钝,绑匪用了不小力气,麻绳绷紧和钝刀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一两分钟。黎昕闻到他身上一股多日未洗漱的油臭味和一股大葱味,有些作呕。
绳子解开的瞬间,黎昕支撑不住直接扑倒在地。绑匪拿着手机敲着他的头“邦邦邦”,像是在说着鸡圈里的鸡。“赶紧的,明天拿不到钱,本大爷就先砍一个。”
黎昕忍着痛,心里恨极了,他颤抖着用双手捧过电话,手指又冰又麻完全使不上力气。“好好、好的,大哥,马上。”
打给谁呢?黎昕绵软发麻的手指费力地按着诺基亚手机的按键,按键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输了又删,打了唯一一个熟记于心的电话,他忐忑地举起手机,一首“常回家看看”震耳欲聋,二三十秒后被拒接了。
绑匪眼神不善,拿着柴刀把玩起来。“别说不该说的,就说明天要拿到钱。”说完,他又往坐着的木墩子用力一劈,没劈开,他又用力砍了几下,逐渐癫狂。
黎昕心跳剧烈,看着绑匪像是失去了理智在那里一通乱砍,拿起手机又重新拨打了一遍。
接通了。黎昕有些激动,提到胸口的气缓缓呼出。
哪位?他短暂的沉默后开口,听不出情绪。
“黎昕。”
怎么了?对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语气有些不耐。
“我、们、我们被绑架了,绑匪说要、十万块,明天要拿到。”
对面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来,沉默片刻道: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黎昕苦笑一声,和上一次一样,或者说是上一辈子。
“哥!哥,快、快救我们!!!”洛楷杰带着哭声大喊。电话对面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他起身带动了椅子,又是一阵沉默。
哪里交换?
“他没说。”
十万,他顿了顿,一个人?
这次轮到黎昕沉默了,他是一个靠孤儿院接济到现在的孤儿,拿什么脸去要赎金?
好,我知道了。
黎昕听着对面干脆地挂断电话,一阵挫败感袭来,重生又怎么样?他恨不得和这两兄弟毫无交集。
黎昕收起不该有的情绪,现在重点是让他俩都安全地离开这里,至少要让洛楷杰安全离开。他装作唯唯诺诺地开口,“那个、大哥,家属问在哪里碰头?明天具体什么时候?”。
“哪里?俺咋知道这是哪儿?哎,哎哎、这可咋说?”绑匪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大哥,我大概知道,是在祁峰中学附近四、五里地的样子吧?我这边发个短信过去,行吧?”
“哎,妥、妥妥妥,时间,就定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小子给发清楚了,不准说别的,不然先砍旁边这个、”绑匪用柴刀指了指洛楷杰。
黎昕连忙点头应答,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地上滚着要挣扎起身的洛楷杰,他的双臂被十分用力地反绑着,现在额头抵着地面,发丝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木屑灰尘沾在脸上,脖子间一条粗红绳露了出来。不能只指望洛楷言带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经过上一次的经历,黎昕更想带着洛楷杰自行逃出这里。
刚发出信息,绑匪就重新给黎昕双手给绑起来了,用的是死结,像是捆柴一样绑了很多圈,整个小臂都很紧。
“那个、我旁边这弟弟,有个好东西想给大哥您、”黎昕看着绑匪感兴趣的表情,特意顿了一下,看着洛楷杰给了个眼色,继续道,“就是能不能给我弟弟换个绑法?”,“您看,大哥也是单纯求财不是吗?我们这边家属也已经同意给您,您看,能不能把东西给您,你通融一下?”。
他眼睛骨碌几下,故作沉思。“行吧。”
黎昕挪到洛楷杰旁边。“坚持住,小杰。”他低声道,然后解开系到最上的那个纽扣,从脖子取下一个红绳子穿着的实心长命锁,十几克的重量,谁见了不眼馋?只不过是今年新历生日,洛楷杰奶奶送的罢,农历的生日还没到。你可要好好地过农历生日啊,小杰。
“这个是我弟弟从小戴着的长命锁,金子做的,您看。”黎昕献宝似地转过身递给绑匪,绑匪一见到立马眼冒金光,立马接过就放在嘴里轻轻地咬了一下,张着干脱皮的嘴唇,口水拉丝地高兴大喊。“嚯!还真的是。”
绑匪兴奋地将长命锁放进外裤的里兜,拉好拉链,洋洋得意地给洛楷杰松绑,就连绑着的绳子都松了不少,也没有绑那么多圈。
“你们俩老实点,我去搞点吃喝的好酒好菜。” 绑匪又将两人的手用一根绳子绑在了一起,绳子绑在方形的承重柱上,两人仅有半径两米的距离可以走动,像极了吃草的牛。
黎昕竖起耳朵,没有听到关门声,上一辈的记忆里仓库铁门厚重又锈死了,他绝望地,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有推开,后来还是找到了一个类似排水口的地方爬出去的,他估摸着绑匪是找到一个大的口子进出的。
洛楷杰见他离开,立刻憋不住了,抱着黎昕小声痛哭,呜咽着:“黎昕,我真该听我哥的话,不要旷课,这下我要死了。”黎昕一听到这个字,十分炸毛。“死什么死?!”他用肩膀用力撞开凑过来的洛楷杰,才发现腹部好痛,嘶了一声。
洛楷杰哭到一半的泪生生憋了回去,他看着有些陌生的黎昕,张大眼睛扁着嘴听着。
“听着,明天上午,他会去旁边的茅坑十来分钟,我的裤子里有一把小刀,到时我们要互相帮助割开绳子,从那边的排水口爬出去。”黎昕说完,视线往那边的窗户看去,洛楷杰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很高的窗户,几乎要到屋顶了。黎昕又补充道:“窗户的下面。”
“啊?我们为什么不等我哥拿钱过来赎人?这样太冒险了吧,我、我不敢。”洛楷杰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比起黎昕他好像是一个懦弱的人,意识到这点他有些难过。
因为明天上午,绑匪蹲坑出来就会发现正摸过来的警察,你小子性命就堪忧,我们谁能想到会因为这次的旷课碰上新闻里流窜作案的绑架犯,而我也会因为你,活在一辈子的愧疚里。
“咕~”,“咕咕~”,两人的肚子像是约好一般先后发出抗议,打断了黎昕的思考。
黎昕疲惫地将额头抵着他的,满脸郑重。
“洛楷杰,当我求你了,我们必须靠自己。”
额头传来的温度,让洛楷杰感觉到和黎昕的亲密,带来的踏实感让洛楷杰多了自信,他相信黎昕,于是重重点头。“嗯!”
黎昕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洛楷言当时看到洛楷杰尸体时的瞳孔巨震,抓着黎昕的领口大声质问: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他扑倒在地,干净的白衬衫沾满弟弟的血迹,洛楷杰的身体因为痛苦挣扎扭曲变形,失去颈骨支撑的脖子就剩下一层皮肉,像是案板上的还连着筋肉的猪蹄,那颗脑袋躺在洛楷言的腿上了无生气,他的血像是一汪源源不断的泉眼浇透了地面,他的眼里还带着未清醒的睡意,浓郁的血腥味让黎昕呕吐不已,他不由得陷入黑暗来逃避着眼前的惨烈……
天色渐黑,夕阳落下了,可以从墙壁的破口处看到外面倒伏着大片半人高的枯草,草面上洒上一层昏暗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