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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邀,人在泊城,刚下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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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国国际机场,人潮涌动。拖着大行李箱的旅行团、用肩膀夹着手机语速飞快的商务人士、追着被吵得不耐烦的父母哭闹的孩子、头戴耳机随节奏晃动的鲜艳服饰黑人男孩,三两个聚在一起嬉笑的发色各异的女孩。
各色面孔、不同语言、不同目的地,在此短暂交汇,又匆匆流散。
何烛青沉着脸挂了电话,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指尖不耐地捻了捻,他没有烟瘾,在烦躁的时候会想抽烟。但此时该登机了,他已在无意义的等待中枯坐许久。
他摇头自嘲地轻笑了下。愚不可及,他心想。
脚边是巨大的航空箱里,六个月的伯恩山犬,圆溜溜的灰褐色眼珠透过网格紧随着来往行人转动,湿漉漉的鼻头不断翕动。
清晰的广播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催促着名叫何烛青的乘客登机。
行李已过安检,小狗没有走宠物托运,给它买的机票就在自己座位旁。少年弯下腰,纤长葱白的手指探入航空箱的网格,指甲修得整齐圆润,莹白甲床透出健康的粉色。
小狗凑近,粉红温热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指尖,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摇成了小螺旋桨,一下一下敲打着箱壁。何烛青摸了摸它棕黄色的豆豆眉,在硬硬的短毛上蹭掉沾在手上的口水。
刚才的电话很短,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喂,烛青,公司临时改方案,妈妈走不开。没办法送你了,你路上注意安全,落地后记得报个平安。”
何烛青沉默了两秒,应声答:“知道了。”他用手指在来回摩挲着露比宽厚的爪子,快速蹭动的动作透露出手指主人的焦躁,小狗不满地“汪呜”叫了两声。
何烛青脸色完全沉下来,语气却故作平静:“我走了,你和你的家人好好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骤然拔高几分:“你这是什么话?生我的气,还是你叔叔他们……”
他蹙眉,不再听下去,手指一动,把电话挂断,打开飞行模式。
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胸口感到闷胀和滞涩感。
突然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男人走近,他注意到这个人,刚刚在附近站了很久,左瞧右看的。来人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靠近小狗航空箱,蹲下身搭话道:“小狗真可爱。”随即仰头,视线锁住何烛青卫衣帽下半遮的眼睛,轻佻地开口:“嘿,你单身吗?”
头戴卫衣帽的少年沉默地静坐,置若罔闻。
“要不要跟我试试?”棕色卷发青年,歪了下头看着不搭理他的人追问着,青年看着吊儿郎当的,但五官不错,属于帅气的那款。
B国同性可以登记结婚,所以这边同性恋不算什么惹人讶异的事。像街头上异性之间的搭讪那般,一些胆大直接的同性也会与同性直接搭讪或是追求。
何烛青视线下移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站起身,弯腰手臂收力提起沉重的航空箱转身就走。走了大概十米之后,忽然旋身,回头看了一眼,棕发男人以为有戏,展开笑容对他晃了下手机,示意加联系方式。
倏然,何烛青对着身后的男人比了个干脆利落的中指。身后男人立刻变脸,发出恼怒地吼骂。
换作从前,他不会这样挑衅地拒绝男人的搭讪,一般会礼貌拒绝,遇到纠缠的就直接不理。但在前几天经历了一个男人的恶性骚扰后,他对对他有企图的同性有些应激了。
走远些后,他调整手握的姿势,将箱子提得更稳。六个月的伯恩山幼犬,重量已不容小觑,或许不该再叫幼犬……小狗在移动的箱内略带不安地汪呜叫着。何烛青把箱子略略抬高,竖起食指:“嘘,露比安静。等下机上人多,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随即抬手拽了下肩上的双肩包带,摘下卫衣帽子,随手拨了拨额前碎发。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外,机翼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眼。初秋的日光虽然温和,不过依旧亮得晃眼。阳光透过落地窗照着少年昳丽的脸庞,卫衣领口裸露着脖颈的皮肤,上面青色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被阳光照得眯了下眼,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登机广播指引的方向走去。
飞机攀升,投入广袤蓝天,穿过絮絮云层。脚下庞大的城市在视野里收缩,街道上往来的人流渐渐缩小的像蚂蚁。何烛青收回目光,头向后靠在座椅,盯着机翼旁形状不一的白云,思绪散漫。他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日子。
他从泊城来到B国近一年了。今天是他离开异乡重返泊城的时候,来的时候他只身一人,走的时候他带着一只狗狗。他以为此行能收获更多,但,其实没有。
何烛青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睡得并不安稳,睁开眼时飞机正要降落,他收起遮光板,看了眼身旁航空箱里的露比,露比一路都很安静,此时趴着睡得很香甜,口水流到两只大爪子上,不知做的是什么样的美梦。何烛青弯眸笑了笑。
泊城秋季凉爽的下午,泊城国际机场到达厅的电子牌不断滚动着航班信息。从里面出来人流推着行李车嗡嗡地往外涌。
转角处一个漂亮的少年推着行李车出来,车上堆着大行李箱,最上面稳稳放着航空箱。小伯明显刚下飞机有点懵,毛茸茸的大脑袋贴在网格上,黑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机场的灯光和人影,鼻子嗅着周围陌生纷繁的气味。
“烛青!烛青!”少年洪亮的喊叫穿透周围的嘈杂。何烛青侧头,就看见人群中显眼的展其帅,双手扯着一张令人汗颜的横幅——热烈欢迎何烛青宝贝儿莅临本市。
他顿觉丢脸,扯底卫衣帽子,装作没看到令人丢人的朋友,准备自己先逃走,快速移动脚步。但展其帅还是人群中行迹诡异的人,身形熟悉,他定睛看了几秒后拨开人群快速冲了过去。头发似乎由于跑的太快,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总算到了!这么久不见你,人家想死你了!”展其帅上来就给何烛青一个炽热的拥抱,试图用自己的脸靠近蹭他的脸。
何烛青扭过脸,用力推开瘫在自己身上的人:“好了,我已经感受到了,你快起开!”
展其帅立起身站好,侧头把目光落到箱子上,靠近看,瞬间睁大了眼:“我靠,你不是说它不是才六个月吗?不是小狗吗,怎么跟阿拉斯加似的那么大?”
露比被他突然放大的脸和声音吓得往后一缩,紧张地汪呜叫着。
“行了,别恐吓狗。”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赵矢靡手里还推着辆空行李车走过来。他穿着干净的燕麦色薄毛衣,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赵矢靡笑着加快步子走到何烛青面前:“我去附近买了你爱喝的饮料,这家伙一溜烟没影了。”
靠近后展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何烛青,退开后说道:“瘦了么。”
何烛青微笑着说:“还好。”
“你的嘴怎么回事。”赵矢靡离开怀抱时,突然察觉到何烛青嘴角伤口的异样。
嘴角的肿胀和血痂已褪去,只留一小团颜色浅淡的淤青,不凑近细观察不出来。
蹲着和露比玩的展其帅闻声立刻抬头看何烛青:“哎,是哦,矢靡不说我还没看到。”突然一脸忿忿,“靠,你不会在那边挨欺负了吧?怎么不跟兄弟说,不然我带着矢靡立刻坐飞机过去给他点颜色看!”
“谁用你带?”赵矢靡怼完展其帅,又侧脸看向何烛青,探询地问,“怎么回事?”
何烛青唇边的笑淡了些,语速很快地吐了几个字:“和傻逼打架了。”
展其帅突然收回手,狗也不摸了,盛怒道:“他妈的,是谁啊!我们别走了,直接买张机票飞过去复仇吧。”一边说一边摩拳擦掌。
赵矢靡直奔主题:“打回去了没。”
展其帅保持蹲着姿势掏出手机滑动屏幕,像是要选航班的样子,义愤填膺:“找死!”
何烛青不想继续讨论的样子:“行了,不用担心。”又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什么事,那家伙伤得比我重。”
展其帅点头称是:“确实,你跟我打架的时候都毫不留情。我们烛青这睚此必报的性格。”
小时候他把何烛青的玩具弄坏了,因为那是何烛青母亲买给他的,是何烛青喜欢的玩具,他说赔给他,何烛青不答应,二人就扭打起来。展其帅小时候很胖,不像现在这样瘦,他用体重压制何烛青,何烛青拿起一旁的秤砣敲他,直到现在他额头还留有一个淡淡的小坑少年后也发生过几次冲突,虽然大都是自己错在先,但是哄好何烛青每次都要很长时间。
“睚眦。”赵矢靡有些无语地瞥了旁边人一眼。
“烛青!!”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展其美穿着米色卫衣,褐色半身裙跑过来,高高的马尾随步伐在身后晃动。
何烛青看向女孩,笑了笑:“其美,你也来了。”
“你去哪了?刚刚也没找到你。”展其帅站起身不爽地问女孩。
展其美对何烛青笑着说:“对啊,那家伙说你今天回国,我也一起来了。”又扭头对展其帅说,“说了去厕所,你也不等我。”
“什么那家伙,对你哥我放尊重点,再说我哪有听到,声音那么杂。你这不也找到了么?”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兄妹二人争吵不休。
“走吧,回去再聊,坐了这么久飞机很累。”赵矢靡打断了二人对话,不然接下去她俩可能哇啦哇啦到天黑。赵矢靡伸手接过何烛青的行李箱车向出口走去。展其帅也靠过来拿起装着露比的航空箱,差点没拿稳:“我靠,这也太沉了吧!”
展其美才注意到航空箱里的小狗,忽然换了甜美的声线:“啊,好可爱啊,大狗狗!”
旁边一个小男孩,牵着家长的手路过时,指着航空箱脆声说:“是狼……”
一旁的大人闻言扫了一眼,纠正道:“什么啊,是狗狗!”
展其美听了笑得乐不可支。
何烛青肩上就剩下一个没装多少东西的双肩包。他环顾四周的人群,又抬眼看向前面推着行李车阔步走着的赵矢靡修长背影,又看了看展其帅旁边还在试图隔着箱子嗲声逗狗的展其美,以及左右移动想躲开耳边妹妹对狗的骚扰,嘴里嚷嚷着晚上要吃什么的展其帅。
突然展其帅回头喊何烛青:“你怎么走这么慢,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尝尝本人精湛的厨艺!”
展其美拧着眉怀疑地看向展其帅。
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朋友们的背影带着久别重逢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在飞机上时的落寞和沉郁消失净尽。何烛青朗声应了一声,轻盈地迈步跟了上去。
赵矢靡的司机开来两辆车为他们接机。此时暮色四合,高峰期的市区道路车辆拥挤。路上何烛青额头抵着车窗睡着了,睡醒后,车辆开在人迹稀少的泊油路。何烛青双眼惺忪地看着车窗外道路两侧的灯已经亮起,暖黄的灯光在地面投下斑驳树影,晚风习习,树影也摇动。
汽车停在泊城近郊别墅区。展其帅和赵矢靡已经打开后备箱提着行李箱向室内走去,展其美两手提着航空箱,何烛青走到展其美身边把航空箱拿过来:“我来拿,它很重。”
展其美指着航空箱笑着说:“这就是六个月“幼犬”的重量吗。哎,烛青,等下我可以遛狗么?”
何烛青提着航空箱在前面走着点了点头:“当然,你想什么时候遛都可以。”
“你在那边待得开心吗?”展其美的声音在身后问道,不是在机场时活泼的语气,敛起了嬉笑带着关怀的神情。
何烛青静了两秒后说:“还行,在哪儿都一样吧。”
“难道在泊城和我们一起也一样咯?”展其美不爽地嘟了嘟嘴。
何烛青笑了:“当然不,泊城好。”
走进别墅客厅,屋里只有先行进来的展其帅和赵矢靡二人。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室内装潢和物品摆放和他走之前几乎一致,或许他父亲何毅章和之前一样几乎不回家住。何烛青目光环视四周,屋内窗明几净,处处整洁有致,应该是何毅章固定每周叫来几次的家政收拾的。行李堆在门口,展其美已经打开航空箱带着露比去院子里散步了。
何烛青视线定在室内一隅,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立着的少年削薄的身影,倒有几分惘然的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