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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古风古早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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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因六皇子慕容允琢的“慰军”而沸腾的热度尚未完全消散,顾泯的心却已如坠冰窟。他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内心惊涛骇浪。
约半个时辰的军营之旅里,慕容允琢始终进退有度,然而,心声不会骗人,那些冰冷的评价为顾泯揭开六皇子温和的外表。
‘……很忠心。可以利用。’
不止这一句,后面还有许多许多。
‘这是韩家二房庶子,可以拉拢。’顾泯的目光随着慕容允琢扫过一位面带激动红晕的青年军官。
‘寒门出身,动他不利于民心。’心声又指向另一位军容严整、目光坚毅的将领。
‘平民出身,身手一般,可以牺牲掉。’这是投向角落里一个略显局促、但同样眼神热切的年轻士兵。
一句句心声,虽然还会有一丝孩童的缓慢,稚嫩感,但其内容已经清晰可见,不是脑中一闪而逝的念头,而是切实的思想。
顾泯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这感觉如此熟悉,如同末世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口蜜腹剑的“同伴”带给他的。他本以为在这个新世界,至少在艾采身边,会有所不同……没想到,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又遇到了如此年幼却的种子。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默不作声。
直到艾采心满意足地将慕容允琢送回宫中,顾泯才立刻找了个借口:“艾采,我需要单独跟你说点事。”声音低沉紧绷。
“哦?什么事这么严肃?”艾采正琢磨着给超市补货,闻言有些意外地看着顾泯少有的凝重表情。
“先回超市。”
回到这个理论上绝对安全的地方,顾泯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复述了他在军营中“观察”到的慕容允琢的真实一面,只是隐去了“读心”的来源,强调是通过对其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推断出来的。
艾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微微睁大:“等等……你等等!”他抬手打断顾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顾泯,你糊弄鬼呢?那小孩的行为我全程看着,顶多就是聪明早熟得有点吓人,什么眼神微表情能让你精确推断出‘可以牺牲掉某某某’这种具体结论?”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住顾泯略显躲闪的眼睛:“你绝对藏了点我不知道的事情。”
顾泯心头一震,狼狈地移开视线。
读心术……要不要坦白?坦白了,会不会被视为威胁?会不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和港湾?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际,艾采清晰的心声再次传来: ‘藏底牌也正常,暂时不追究也可以,但既然说了这种话,就得为这话负责啊。’
“我……”顾泯的心再次落回肚子里,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净化器里的丧尸,阴暗的让人难以直视,“我……确实有自己的方法,但我能保证真实,能为我说的话负责。”
“……好吧。”
刚准备补充一下关于藏底盘事情的艾采面上疑惑更甚。
‘怎么跟有读心术似的……嗯?读心术?’
顾泯还是太小瞧了艾采作为现代人的联想能力和信息量储备。
“那……那个……”一股陌生的无所适从让顾泯迅速找了个借口,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林武沛将军刚答应,今天下午开始正式教我军中武艺,我……我先过去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推开了超市的门,飞快消失在门后。
艾采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
“888,顾泯之前的那个末世世界,是不是还有什么异能设定?”
说完他又立刻打断了888
“不,你先别告诉我,我感觉,他也快憋不住了。”
艾采脑海里闪过一句不知道在哪看过的话:‘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只有你主动放手后还能回来的,才真正属于你自己……是这么说的吧?’
虽然顾泯落跑,但六皇子的事非同小可。艾采决定还是亲自去找文望之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然而,当他让888定位文望之时,却得到一个不太妙的反馈:
【亲亲宿主!检测到文望之先生当前坐标周围没有很安全的门呢,系统这边建议您找一个远一点的门过去。】
艾采心里一突。
难道真出什么事了?
“……你开,我马上过去。”
【好的宿主,888友情提示,您可以换一件绿色的衣服增加隐蔽程度哦~】
“行吧,玩潜入是吧。”艾采嘀咕着,在超市角落里翻出一件墨绿色的防风外套换上,“绿色,够不够绿?”
【Perfect!准备传送!】
推开后门,艾采出现在一片茂密的、带着宫廷修剪痕迹的树林中。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四周是高耸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正是他第一次在后宫开启传送的那扇门。
透过枝叶的缝隙,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果然是文望之,他正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他身旁,那个不久前还在军营里接受将领们顶礼膜拜的六皇子慕容允琢,此刻也跪在一旁。
空地中央,一个身着明黄常服、体型壮硕但面色阴沉浮肿的老者,正负手而立,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文望之!”老皇帝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炸开,“朕问你!琢儿年纪尚小,是谁给他的胆子?是谁教他的笼络边关悍将、私相授受?!你身为诸皇子少傅,教导无方,其罪一!纵容皇子行此僭越之事,其罪二!说!是不是你暗中蛊惑教导,意图借琢儿之手,行那屯兵自重、图谋不轨之事?!”
艾采听得嘴角一抽,你也压根就没让文望之去教过几次书吧!全把人家关在后宫里猥亵了,现在出事了倒是开始甩锅。
文望之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心!六殿下纯孝仁厚,今日之事……微臣确实不知情!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至于屯兵…更是子虚乌有!陛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中了离间君臣父子、陷害忠良的毒计啊!”
但他的辩解在一个昏庸却被赋予了过多权利的老人面前显得无比无力,老皇帝慕容博或许根本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只是在甩锅而已。
艾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冲出去救人的准备,同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跪在地上的慕容允琢。
他很想知道……这个被顾泯评价为“不输于他两个禽兽兄长”的六岁孩童,此刻会如何面对如今的情景。
或许是因为年龄太小,或许是因为老皇帝潜意识里也不相信一个六岁稚童能玩出什么高深心机,慕容允琢这个漩涡的中心,此刻反而被盛怒的老皇帝暂时忽略了。
于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艾采那躲在树后的、位置刁钻的视角清晰捕捉到了这样一幕:小小的慕容允琢跪在地上,小身板挺直,低垂着头。
当老皇帝厉声斥责文望之时,他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目光投向身边叩首的老师,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孩童该有的任何慌乱。
他安静地听着文望之替他辩解,听着文望之据理力争,但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艾采的心猛地一沉,顾泯的话,在这一刻,他信了八分,这个孩子的冷静,已经超越了早慧的范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凉薄。
就在这时,文望之那句“中了离间君臣父子、陷害忠良的毒计”似乎戳中了老皇帝某个敏感点,也许是“忠良”二字刺激了他日渐多疑的神经,老皇帝勃然大怒!
“放肆!还敢狡辩!”老皇帝怒喝一声,狠狠一脚踹在文望之的胸口。
这位早年戎马的老人实力不减,文望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踹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几步开外的青砖地上,落地瞬间,他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文望之!”艾采看得目眦欲裂,差点按捺不住冲出去,同时急吼吼地在脑中下令:“888!扫描!快扫描文望之伤势!”
【宿主放心,888会帮目标对象稳定伤势的。】
888迅速弹出,悬浮在了文望之胸口。
就在艾采心急如焚时,那个一直沉默伏在地的、小小的身影,突然动了。
一声仿佛压抑许久的巨大啜泣从慕容允琢口中发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慕容允琢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彻底吓坏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那双大眼睛里滚落。他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跌跌撞撞的跑向老皇帝:
“父皇!父皇!哇……琢儿没有!琢儿真的没有屯冰!冷宫……冷宫已经很冷了!冬天冻得我睡不着!琢儿不要屯冰!一点都不想要!父皇不要打老师!琢儿怕!琢儿好怕!”
他哭喊的内容驴唇不对马嘴,将“屯兵”曲解成在冷宫“屯冰”,一个六岁孩童,不懂军事术语,只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很冷,害怕堆积更冷的冰块……这解释听起来荒谬至极,却又无比合理。
老皇帝被这哭声和完全偏离主题的解释弄得一愣,暴怒的情绪像是被强行按了个暂停键,一时竟有些错愕和茫然。
艾采的角度却看得清清楚楚:在慕容允琢抱住老皇帝大腿、将小脸埋下去放声大哭的瞬间,那双不停掉泪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慕容允琢分明在一边抽泣,一边悄悄观察着老皇帝的神情。
就在十几分钟前,就在军营里,林武沛还亲口跟这个“聪慧”的小皇子解释过“屯兵”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慕容允琢不知何时摸清了老皇帝的心思,仅用几滴眼泪,就缓解了紧张的气氛。
果然,老皇帝被这“天真无邪”又极度“恐慌”的反应弄得有些烦躁又有些莫名的心软,他最近被朝堂和后宫的勾心斗角弄得心力交瘁,此刻面对一个因害怕“屯冰”而吓哭的稚子,那点可笑的、迟来的父性竟被意外勾动了一丝。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老皇帝烦躁地呵斥,但语气里的杀意已减弱大半,甚至下意识想抽回腿,却因为被慕容允琢抱得太紧而没能成功,“好了!不许哭了!像什么样子!”
慕容允琢闻言像是被吓着了,猛地打了个嗝,怯生生地收住了嚎哭,但小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流,抬起一张布满泪痕、惊惶又孺慕的小脸望着老皇帝。
那眼神,纯粹是一个渴望父亲安抚、又害怕父亲威严的孩童,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冰冷算计,仿佛只是艾采的错觉。
这模样精准地戳中了老皇帝此刻微妙的心态,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发怒:“行了行了,别哭了!父皇又没说你!起来吧!”
“父…父皇……”慕容允琢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试探性地伸出小手,拉住了慕容博的衣角。
老皇帝皱着眉,终究是没推开。他耐下性子,试图从这看似被惊吓过度的孩子口中再套点话:“琢儿别怕,告诉父皇,文望之近日都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陪琢儿?”他的目光再次不善地瞥向艰难撑起半身、面如金纸的文望之。
慕容允琢立刻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又瑟缩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左右看看,似乎在害怕什么,然后像是鼓起勇气,小声道:“父皇……老师对我很好……就是……就是前几天晚上……”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带着孩童表述不清的断续,“琢儿睡不着,看到……看到太子哥哥……还有大皇兄……”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老皇帝的脸色,才继续用那种天真的、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 “他们……他们一起去文老师那里了!好晚好晚!琢儿以前从没见过他们一起去找文老师……”
直到这时艾采才恍然,这孩子竟然已经开始实行“将脏水泼给太子”的任务,只是这小人儿身体里竟然有极大的野心,他不但想把太子拉下水,还借着文望之,想把大皇子一起拉下。
若只是野心倒也没什么,但坏就坏在,他为了这份野心,全然弃文望之于不顾!要知道,文望之或许是这宫廷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了。
而最可怕的是,慕容允琢完全没有说谎,他说的情景明显是他和顾泯第一次潜入皇宫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说谎,他只是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间,说出了最引人遐想的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