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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心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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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程人生在重复另一条路是否更好的终极徘徊。」
「直到遇见你，我再也没有想过另一种选择。」
八月烈阳欲将人间蒸发，北方的俞城干燥无风，路上行人欲断魂。
“你听说了吗，省运会居然开到咱们这了，真是稀奇。”
“是噢，就咱这小地方居然办起来。”
俞城，典型单一资源型经济城市，贫富分化严重，凭着去年煤炭大量外运，堪堪脱离四线门槛。当地人惯用三线的城，四线的经济，十八线的居民素质来冷嘲热讽。
“说不得，不就爱整些花活儿，听说还搞了个火炬接力，把今年的中考状元也请上去了!”
“欸是那个，刷新这几年中考最高分的林……?”
前面的女生叽叽喳喳了一路，后头的男生顶着烈阳眯着眼看手机，时不时听着几个字。嘴里的雪糕不经吃，他已经咬到了棍，琢磨着待会结束再买一根。
“成绩一直很逆天，别人家的孩子啊，哎，我记得你是不是——”
“你小声一点！”
“别不好意思嘛。对了，你说林煦亿可能留在俞城吗？这成绩去宁海都绰绰有余吧！估计人家已经和宁海的学校联系好了。”
“……”
一直没反应的男生抬头看了眼不远处，两个女生中的一个背着小包，拉链上卡的挂坠随走路律动一颠一落。
候场区的保安过于粗鲁，是个人就伸手扒拉，招呼着围观群众向两边疏散。
为首那个一眼能看出营养过剩的队长搁原地跺脚巡视，有些焦灼地看了眼入口处，握拳捶了两下手心。场内嘈杂的声音让他不免有些头疼，忽地想起什么，赶忙走到休息室门口朝里瞄了眼，见男生还睡得浑然不觉，轻手轻脚关上门。再回头忽地两眼冒光，肥硕身躯飞速挪动，最后站定在男生面前。
“林煦亿是吧?”
“对。”
喧闹的人群霎时息声，齐刷刷投来目光。
“来来来这边是休息室，待会儿我来叫你们哈。”
这个“你们”他一时没理解，只淡淡带着疑问“嗯？”了一声，就被群众过于炽热的视线分散了注意。他微皱了眉，试图无视后点开微博也没见个新鲜事，划拉了几下手机扔回口袋，舌头卷着木棍偶尔磕在牙上轻磨两下。一个抬手轻抛，雪糕棍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桶。
“……”
他猛地意识到周围被人堵得水泄不通，刚刚的动作有点太随性忘形了。林煦亿有些不自然地扫了眼人群，眸光几下飘闪被眼熟的挂坠定了靶点，不由得盯了片刻。
身侧俩个女生注意到直勾勾的视线，一个脸颊扑粉儿被旁边人推出来：“你好呀林煦亿，我知道你名字，你在我们学校很出名。”她停顿了下，面前的男生露出温和的笑，于是怯生生道：“你……高中是不是要去宁海了？”
“对。”林煦亿没隐瞒也没含糊，补充道：“应该近期去报道，开学比较早。”
这姑娘听罢像是用尽了勇气：“那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朝后瞥了眼，女生的朋友明显在强行按捺着，只是眼睛和嘴巴的弧度骗不了人。
自我吐槽直男癌晚期至今单身，对于表露特别想法的女生，他总得考虑下怎么礼貌拒绝又不伤到人，表情生动些总错不了。于是他听罢一笑，眼尾浅浅上挑：“抱歉啊，我不加女生。”
面前的姑娘笑容里瞬间显了一丝僵硬，走留不定。
他抿了下唇，向后撤了半步，垂着眸低声又道了句“抱歉”，迅速转身离开。
“哎呀真给俞城长脸，准备去哪所高中?宁海那肯定比咱这里好，不过你这成绩在哪都杠杠的！状元你——”拍了一路马屁的保安，突感过分安静，猛一回头。
被拍屁的人早没了影。
“林煦亿！林状元！”唤声传来，林煦亿快走了几步，倘若无事发生。
“衣服在沙发上，冰箱里的冷饮随便拿，我就先忙去啦。”
林煦亿讪笑着目送保安走人，迈着步跨进门就开始打量休息室，有冷气吹，但冲鼻的霉味实在抢戏，挑剔地瘪了瘪嘴后，思索着勉强能接受。
他绕到沙发边左瞧右瞧，衣服没找到，但找着个人。
目测两米不到的沙发被男生占得满满当当，还显得有点憋屈，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撑着地，脸被衣服遮着，红白交错的火焰纹极醒目。
巡视了一圈，着实没瞅着第二件衣服，他又绕回男生面前。凑近看了眼，衣服上的胸牌刻着“林煦亿”三字。
“……”
对方的一只胳膊还压在衣服上。他翻了个白眼，伸手直接把衣服扯了出来。
刚解救被压着的T恤，始作俑者就醒了，诈尸般坐起来，和他大眼瞪大眼。
突然跟人对视上让他有点猝不及防，林煦亿眨了下眼，顿感这张脸很难移开视线。
极具攻击性的深邃五官，美中不足一点是发青的黑眼圈，以及横亘在右眼上方的醒目伤口。
什么玩意，谁家的不良少年跑出来了？
“who？”
林煦亿愣了下认真思考了一瞬，就当他准备吐洋文时，对方先开口了。
“干嘛?”男生的语气不太友善。
他愣了下满脑子都是“唉我草会讲中文”，在有些异常的气氛里咂摸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的衣服。”
“我知道。”
“知道你还盖着?”他心里吐槽这是碰见个什么奇葩。
这人的目光上下游动，分明是在打量自己，林煦亿有点不爽：“看什么?”
“你是男生吧?”
“……”
脑子有问题?
善于点火是自己的强项，特别是对于不报备就踩他雷点的人。林煦亿笑着挤出一句：“你应该和盲人不沾边吧?”
饶是个有脑子的都能听懂这话里意思，对方没急也没恼，“别介意，我是看你头发挺长，长得也挺漂亮。”他顿了顿：“不是女生，那你反应这么大。”这人说话时语速故意拖着，生怕他听不清。
林煦亿差点把“……漂亮你个头”直接喷出来了，本想着万一是个境外籍的，国际友好形象就被他毁了，现在换成了拉下脸脑中怒骂“你最好看看脑子”。
不想多废话，他拎起衣服走进换衣间，边吐槽主办方的垃圾审美，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莉姐：到了没
莉姐：看见那大太阳没？记得找荫地走
莉姐：多在外边玩会儿，成天闷家里赶都赶不出去s
他按下语音键:“到了，天气还好，不用妈，我早点回来。”语音刚发出，蒋莉的视频就追来了。
“省运会办得怎么样?”
“一般。”他囫囵应答，摆弄着手里的衣服。
“路上没人拦你合个照吗?”
他咧着嘴笑：“没有，保安领我到休息室了。”
半天没等到下文，他抬眼一瞧，他妈笑眼弯弯，估计憋了坏水儿。
“那总有看见漂亮的女生吧?”
林煦亿扯了下嘴角，装作不耐烦扯着声道：“没有——你怎么成天拿你儿子开涮?”
“真的假的?”老母亲自动无视了他的话。
他无奈，只能打着诨话趟过去。
不过……漂亮?刚有个人拿这话埋汰他，心情正不爽。
拿这人撒撒气。
“那倒是有一个。”
蒋莉脸上写着不可思议，自家这冰箱儿子居然开窍了，连忙追问：“有多漂亮?”
他眼睛骨碌转了两圈，回想片刻。客观评价的话，这人长得还不赖。可他偏偏主观评价。
“凑合，漂不漂亮不知道。”
“啧啧啧啧——你就没夸过谁！凑合那不就是特漂亮?快！让我也瞧瞧。”
他尝试转移话题：“瞧什么啊?还有，我没夸过你?”
“那能一样吗?快，搞张偷拍，清晰点。”
恶趣味这点基因是家传，在他小时候就体现得淋漓尽致。林煦亿悄悄探出脑袋，瞅见抓拍对象半靠在沙发上玩手机，于是预备一招一式，对准镜头，按下触键。
“咔嚓——”。
林煦亿内心直接“卧槽”。
……忘开静音了。
对方闻声看向他。俩人四目相对了几息。看似镇静的林煦亿脑子快炸完了，简直是尴尬它妈给尴尬开门尬到家了，他强行给疯狂刷屏脏话的大脑喊了句停，选择飞速撂下句“没拍你”，转身远离案发现场，进了换衣间就有点崩溃了。
得，给自己挖坑。林煦亿将刚出炉的照片点了发送。
持续卡顿的输入状态像在蓄势待发，下一秒蒋莉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轰炸过来。
“男的？？？”
“纯正男爷们？？？”
瞧这用词，有必要劝劝80后阿姨少在网上冲浪。
嘘：是的
“说好的小姑娘呢？”
“我儿子喜欢男人？？？”
“信息量是不是有些大……”
见好就收，他刚想解释，新消息又弹来。
莉姐：我不是反对，你喜欢的是男孩，妈妈一样接受。
莉姐：先容我缓一缓……
嘘：？
想象到蒋莉在短短两分钟脑补出的年度大戏了——接受了他是个同。
慢着，他什么时候是同了?
聊天界面疯狂刷新着“痛哭”表情包，林煦亿强忍着笑了好一阵儿。
嘘：妈，开个玩笑
一分钟后，蒋莉才回复过来。
莉姐：不用安慰我
莉姐：去追你的幸福吧
明白蒋莉戏瘾犯了，他正咧着嘴，心血来潮将昵称备注那栏改成了“最佳女演员”。
余光瞥见那人进来，他面不改色挪到角落，继续解一道偶然刷见的题。不料这货直接朝他走来，站在一米开外：“几天后继续拿着手机肆无忌惮，你就是首个通报人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这人慵懒地靠在门框上，审视的眼神让人极不舒服。
俞城成为过去暂且另说，他瞥了眼面前的男生，有意地套近乎但很欠，让他颇感厌烦。
这人凹了半晌姿势总算收起“流氓”样，语气正常了几分：“来通知你一下，有人让你认识我，我叫关靳洺。”
拜托，谁他娘的闲着没事干。林煦亿低头在手机上飞速敲字，装作没听见。
对方还不依不饶地追着：“关知宴认识吧?”
嗯？他这才抬起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国内著名教育家，在众多领域颇有建树，宁海中学的校长。因此宁海中学才能遥遥领先，一路直上到顶尖高中。也和他有过两段缘。
第一次，林煦亿赴宁海参加竞赛，分进关知宴的赛队，作为赛队代表拿下赛区第一。第二次，他在景北附中研学，正巧关知宴作为演讲导师。
同样的姓氏，林煦亿不免有了猜测。
“同姓关？”
关靳洺拨弄着额前薄碎的头发：“是我爷爷，他下旨要我必须认识你。“
好家伙，关知宴居然有个长得这么极品的孙子。他还没转过弯来：“认识我?”
关靳洺嗯了一声，移开眼说：“毕竟以后要常见了，早晚都得认识。”这人说话时语气丝毫藏不住烦躁。
林煦亿正盘算刚才那题的第三种解法，听完便心里一呵，不愿意还要勉强也真是为难他了。
“本来说是交朋友------”他顿了顿，说：“但我觉得你最好对我使用尊称，叫哥。”
林煦亿莫名其妙，缓缓开口：“你没病吧？”
“还不信？”他瞄到林煦亿的手机补充道：“你比我小近一岁。”
林煦亿心骂着“小你大爷”，觉得第三种解法行不通，点开备忘录删除思路。刚删一半，耳边传来不轻不重的声。
“俞城教育质量跟不上，怎么连数学都——”
几乎是对方凑近的一瞬间，温热鼻息扑面而来，他微微一愣后迅速挪身，撤开一米距离。
这个反应暴露给了关靳洺，他眨了下眼，细丝疑惑一闪而过。
没等这丝疑惑发酵膨胀，保安破门而入，见两人视线交汇，喜笑颜开：“果然好学生能聊的来，走吧状元们，该你们上场了。”
“稍等啊，我去换衣服。”
林煦亿觑了他一眼。有衣服干嘛拿他的，纯纯有病。
两分钟后，换衣间的门再次打开，林煦亿抬头看去，感叹这精神衣服果然穿谁身上都没救。
抬步刚想动身，肩膀就被人戳了下，他不由自主地僵立，下意识侧身一躲，拉出黑脸盯着蹬鼻子上脸之人。
“别动我。”
关靳洺理了下衣领，“介意?又不是对你做什么非分之举。”
林煦亿猛地想起蒋莉开的玩笑。紧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脑壳里的玩意儿出了故障。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晦气，离这家伙远一点 。
关靳洺看着人越走越快，就差跑起来了，颇有兴趣地瞧着，几声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
why：洺儿，你到了没
why：哎哎哎，俞城的女孩漂亮吗？人家也想去看嘤嘤嘤……
作为关靳洺十六年人生唯一的发小，何潺不辱身份，有事没事起码骚扰一下以示感情深厚。
当然，回复与否就看关大少心情如何了。
这会儿，大少爷显然心情不错。
M：到了
M：你看个鬼
突然想到什么，他嘴角挑起好看的弧度，快速打了一句。
M：倒有个漂亮男生
对方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句语音。
“洺儿，你终于疯了?”
“滚”。
“下面是来自俞城的高考状元——高德兴！祝贺他考入桦青大学！他将护送火炬越过朝阳桥！”
五年才考上这一个，还是中考自愿留在市内，可想这人下了多少苦功夫才有今天。林煦亿心底钦佩了一番，微微别开眼。
盛夏烈日当头，热浪翻腾，裹挟炙热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这位高考状元稳稳地跑来，将手中的火炬递给他，语气温和：“小同学，未来可期。”
……小?踏马的。
他僵着笑咬牙吐出句“谢谢”，转身就跑。
“火炬接力到了俞城的中考状元——林煦亿！他创造了我们五年来中考改革的最高分，让我们期待他能在三年后的高考大放异彩！”
他听着稿词有点忍俊不禁。心想道，放吧，反正学籍都转宁海了。
不知道下一棒接力的是谁，林煦亿右手举着火炬，跑得不紧不慢。天气很热，刘海下蒸起一层汗。
围观群众都举着手机，闪光灯带来的不适让人蹙眉。他不喜拍照，总能完美错过镜头，不是闭眼瞎子就是表情奇异，从小到大的毕业照没有一张能看的。以至于他能想象自己会以何种狰狞表情出现在不知哪个视角下的抓拍里。
不远处，一个人活动着手腕，注视着他。
眼前的少年有条不紊地跑来，背对艳阳，熙攘人群高呼着他的名字。白净肤色被火红的衣料衬得醒目。
空荡荡的速干断袖迎着奔跑灌满风，勾勒出瘦长的身形，烈日灼目，无人机盘旋跟随。
他将火炬递出，在关靳洺转身后听到一句——“明天见。”
林煦亿复杂地盯了好一会儿已经跑远的人。他还想再见?
想得美！
“火炬传送到了宁海中考状元——关靳洺！这是来自状元与状元的友好交接，更是俞城与宁海的友好交接！”
友好个鬼。
心里呵呵了八十遍，最后林煦亿呸了一嘴，想说这辈子都不可能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