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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淇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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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将答案算错,林煦亿攥着笔沉默了,半晌,他瘫倒在椅子上,两指搓着眉心。
鬼知道弘看见了他在刷教材,临下课塞给他那道题实在超出目前范围,究竟是想诈他提前预习还是能力出众,无从得知。
自诩能力不错还先学了一本书的林煦亿着了难,想凝视题目逼它现形。主干圈画了几遍,深深浅浅的痕迹,草稿纸上遍布叉号。
做不出题时,他通常会拎着题到处走走,活跃下思路。习惯性坐到床边,伸手去够水杯,才发现不知何时就空了。
他开门关门的动作轻到近乎没有,一样的对门让他稍微愣怔,看到楼梯口才有了动作。林煦亿拖着步子下楼,走到尽头便装作无事,张望一圈,并没有人。
关知宴总是很忙,忙到吃饭经常不在,晚上也不回家。
昏暗的客厅有滋滋作响声,那是一块装饰壁炉,到了晚上便映射着温暖的火光。没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下,瓷壁是冰冷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热度。
靠在料理台沿边,林煦亿突然发现第三遍计算里有一步错误,自嘲着用笔敲了下脑袋,重新算起来。
答案终于正确,通常磨了很久绕了九曲回肠的题能解出来自然更令人高兴。换做以前,他会第一时间拉着舍友分享,再收获一波夸赞和请教。
现在,他好像不能满足自己这一点点傲气了。
伸手去提热水壶,是空的,他巡视一圈,才找到水龙头。
看着壶内水面渐渐上升,那种没来由的感觉也点点涌现,不只有寄人篱下,还有一种陌生。
从他五岁起就住在末柳巷,老平层是早已刻在骨血里的习惯,没那么容易就能适应。好在他心够大,自己可以将一切慢慢消化,等时间冲淡这份情绪。
听着加热响动,他不自觉就发起呆,以至于差点被突然的铃声吓摔。
看清来电,他下意识抿紧唇。
“爸——”
“絮絮,几天不见,想爸爸了吧?”
不记得何时起,他和林荣飞之间的距离感格外清晰,可能是父亲常年在外忙碌,可能是男孩青春期的独立感作祟。他有时翻开相册,看着合照上眉眼弯弯的两人,只剩下陌生和愣怔。
“还行,没什么不习惯。”惯常扯开话题,林煦亿抬起右手轻轻搓捻着耳垂。
“习惯就好,知道我儿子是最优秀的,什么都难不倒我儿子。”
他笑了笑,眼里有平静,还有逃避。又是何时开始,厌烦林荣飞嘴里的夸奖,他都不记得了。
父亲和母亲在他成长中起到的作用完全不同,同样的话也会产生异义。
每每林荣飞在生意场,在那些酒肉朋友前炫耀自己,他只垂着眸强压下情绪,不露半分痕迹,不给父亲难堪。
他讨厌自己作为父亲用来夸夸而谈的资本作用。
寒暄几句无用话,那头也匆匆挂断,他兑了些凉白开进去,水喝着有几分涩。
他看向橱柜下的阴影出神一阵,才抬头看向窗外,星星稀疏几颗,天边的云淡淡晕染上一层夜色。
恍惚间,一个声音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喂,出去看看吗?”
下楼没动静的关靳洺将手覆上屏幕,大门缓缓打开,他侧过头看向林煦亿,外头钻进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或明或暗。
两人间隔着不算远也不近的距离,但步伐的速度倒是相似。
“鱼缸之前在修,这几天都是走的西门。”
林煦亿第一天起就有这个疑问,这么大个宅子,不走那个看起来就砸了重金的大门走侧门?
从喷泉中央经过,他这才看到喷泉的整体布局,最中心的瓷砖上绘着一幅油彩画。那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戴着王冠,抱着一捧花笑得格外阳光。
关靳洺的步子顿了顿,随后提了速。
绕过关知宴喜爱的中式园林,他才看清,所谓的鱼缸。是一个目测延伸几十米的圆拱式走廊,玻璃里的水萦绕淡光,七八种未见过的鱼在头顶窜游。
要不是旁边有主人,他高低会感叹一句奢侈。
“我从没去过海洋馆。”关靳洺轻轻敲了下玻璃,一条鳞片闪闪的小鱼被吓走了。
“给个评价。”
意识到对方在点自己,他说:“进门看到这样的走廊,坏情绪应该消得差不多了。”
没有听到回答,转头见关靳洺倚着玻璃壁,双臂交叠,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这应该算是关靳洺真正的笑,没有假意,没有嘲讽,只剩温润一片。
看来是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不知道那份异样的柔和出于何因,他没敢多看,背过身装作欣赏,只是气氛一度尴尬。
“去花园吗?”
他悄悄舒了一口气,觉得少爷还是善解人意的。
想象中的后花园有一处小小的露天花房,剩下的地皮全被改造成草坪,跟前院没什么区别,只是这里空间宽阔到可以踢球。
“花房是我爷爷的,他就爱待在这,有时能直接在里面睡一个下午。”
两人挪步到花房边的香樟树,白色的小花开满枝桠,花瓣簌簌飘落,林煦亿伸手接住一片。
“Modo——”
话音刚落,树下的小屋钻出来一只个头庞大的阿拉斯加,绕着关靳洺的腿走来走去。
“不咬人,很乖。”一直卖乖的狗狗被主人挠了挠下巴,开心得晃尾巴。
突然,白棕相间的大型毛茸生物朝林煦亿绕过来,转了两圈,直接蹲在他面前,脑袋仰起。
林煦亿试探性伸出手,触及毛发很顺滑,明显有人精心护理,被抚摸舒服后顺从地蹭了蹭他。
“它多大了?”
关靳洺像是在思考,长久静默后,林煦亿感到奇怪,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忧伤。
“七岁零三个月。”
端详着关靳洺的神情,他暗感完蛋,好像踩中雷了,正思索该怎么转移这个话题。
“成天闷在房间里,不无聊?”
日暮给所及之物都笼上一层朦胧,他从关靳洺脸上解读的是好意。
“一开始就想问,怎么一直拿着书?”关靳洺问。
“算不出答案,活跃思路。”
“我看看。”关靳洺俯身接过题,扫了几眼,“你——其实是凭题感解的吧。”
他没有用疑问句,恰好击中林煦亿的要害。
“我理解你的做题速度了,靠熟练度。”他抬手点了点纸面,“但你在冲破这种习惯,尝试创新了,所以第三遍就发现了错误。”
日了,算了几遍都能看出来???
看着纸面上反复修改的字迹,关靳洺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煦亿明显感到了嘲讽的意味。
“超出规划时间的题,还没有思路就来问。”
他刚想反驳,就想起面前的人是数学两次满分的变态。
夜真正降临,他不记得在花园里停留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和旁边的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等他察觉几分怪异,又顾虑这时突然撤开距离很伤人,难得忍下了冲动。其实自己还有很多的日常任务没有做,可能是察觉对方情绪的变化,同情泛滥,罕见的破例一次。
不过,这种浪费时间的感觉,也不可惜。
但他错了,美好的宁静被一只蠕动的虫打破了。
“靠——!”
林煦亿几乎是从草坪上弹起来,一蹿三四米远,惨叫声划破夜色。
关靳洺从被叫声吓一跳到看着林煦亿像猴般逃窜,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虫啊!那么大一条虫你没看见吗!”他声音还有点颤抖。
关靳洺定睛一看,低头对着那条惹祸精看了两秒。像是实在没忍住,关靳洺一手搭着膝,一手撑住草坪,笑得前仰后合。
“喂!笑鬼啊你!”林煦亿又气又怕,狠狠想打人。
“笑你——”关靳洺强忍住笑,但眼里的意味丝毫未减,“我也是没想到。”
他顺手抄起一段小枯枝,将小虫引到树枝上,送出十米远。
林煦亿这下死活不坐了,任凭关靳洺拉着扯着都没用。
“真没了,刚刚那只估计是迷路。”关靳洺一手拽着人,还不忘逗他。
“放手!别想骗我!”他没对方力气大,死拽活拉都挣不脱。万万没想到,不合时宜的安慰是没说出口,他居然用这种舍己为人的方式逗得少爷一笑。
“那回去吧。”关靳洺也不强求,拽过快要撒泼的人往回走。
兴许是在惊吓里没缓过神,就这么被牵了一路,到关靳洺解锁开门,他才稍稍回神,将手挣脱。
怎么没排斥呢……
气氛又很迷之尴尬,好在对方心情好。
“饿吗?”
没等他开口,关靳洺推着他后背,半强迫把人摁在餐桌前,挖了两碗冰淇淋。
自己面前的不太一样,上面还躺几块巧克力。
林煦亿此时只有迷惑和愣怔,呆呆看着对方把勺子搁在自己碗边,还强压下笑说,“安慰。”
他没有动作,隔了好一会才拿起勺子。只是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耳根通红。
该死啊,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他几口扒空碗,匆匆丢进洗碗机转头就跑。留下关靳洺听着慌乱上楼的声音,靠在椅背直笑。
一个小插曲导致次日俩人的关系又回到了解放前,林煦亿完全避着关靳洺走,早餐不一块吃,早上车几分钟,车上还闷着一言不发。
闭目听英语的林煦亿脑中此刻风暴运转——
我干嘛要陪这货去花园,还坐在草地上?
我当时怎么没控制下分贝?
他不会抖出去吧?不会大肆宣扬吧?
是提前暗杀计划还是先攒着?
我到底踏马的为什么怕虫?
……
无数个问号充斥大脑,他正寻找最稳妥,破坏性最小的方案,偷偷瞄了一眼,关靳洺塞着耳机靠在车窗上,晌久才在白板上写画两笔。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消散,说不定人家无心记呢,自己这么纠结干什么?
一时没将脑袋转回去,关靳洺抬了下眼皮,侧头和他对视。
偷看被抓包,他本想坦然挪开视线,下一秒,关靳洺举起手中的白板,上面俨然画着一条肉虫。
林煦亿:“……”
他无心记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