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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州 沈昭生病; ...

  •   徐晏扶沈昭坐起身子,喂沈昭喝药。

      沈昭喝药时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抱着碗,咕咚咕咚就喝了。

      不像她,每次都得母亲三哄四哄才肯喝。

      每次她生病时,都会无比怀念现代的药片和胶囊什么的。

      虽然有好些药的味道也不怎么好,但起码小小一个,鼻子一捏,顺着水咽下去就行,也难吃不了多长时间。

      可古代的汤药都是论碗算的,一大碗药,怎么捏都得喝好半天。

      所以说,那些古装剧里小姐不愿意喝药,实乃是喝药方式不对。

      就应该抱着碗,像饮驴一样,一口气喝完,而不是拿着勺,一小勺一小勺的喝,那得喝到猴年马月去?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第三碗药喝完,沈昭半靠在徐晏怀中,有气无力地说:“不想喝了,喝不下。”

      她倒是不抗拒喝药,只是一口气喝五碗,着实有心无力。

      沈昭头一歪,贴在了徐晏的脖子上,细细碎碎的头发,拨弄得徐晏阵阵发痒,“清和,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也许是发热中的人,总是格外贪凉。

      也许是徐晏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沈昭觉得心安,此刻沈昭紧紧地抱住徐晏,呼出的热气,细细密密喷洒在徐晏身上。

      “这碗药喝完,给你吃柿饼好不好。”徐晏又拿来一大碗药,哄沈昭继续喝,虽然沈昭刚喝了三大碗...

      这大夫医术怎么样不好说,但人还挺缺德的。

      别说是病人了,就算是个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口气喝五大碗药啊,当沈昭是下水道啊,有多少水都能倒进去...

      但为了沈昭能早日康复,她还是得昧着良心继续劝喝。

      大夫说了,药凉了药效就差了。

      徐晏柔声细语地说:“柿饼很好吃,是我娘,现在也是你娘,咱娘亲手晒的,糖霜细密,特别好吃。”

      她好喜欢病美人啊。不吵不闹,身子烫烫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软绵的,身上的药味也好闻。

      最重要的是,这幅动人的场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

      在别人面前,沈昭大多时候都冷着一张脸,见谁都不亲热,偶尔会开启阎王模式,看谁谁死。

      面对百姓的时候,沈昭倒是很和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可骨子里还是透露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的,也许沈昭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对,看着挺像笑面虎的...

      现在这幅病弱的样子,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只有她一个人!

      虽然她现在对沈昭还没有爱情,但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真挺不错的。

      此念头一出,徐晏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两辈子加起来,自己也活了三十多年了,老么大个人了,竟然还跟个小孩似的。

      接下来,自己怕不是要为了沈昭对别人多笑了一下,对自己少笑了一下,而跟沈昭绝交,跟她说“我再也不和你玩了,哼”。

      自己活了三十多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看看人家沈昭,手下掌管着整个边关,几万将士,几十万的百姓,每日的命令,简直如流水般往外发,杀伐决断,令行禁止,刀剑加身亦淡定从容。

      再看看自己,仅仅只是辅助沈昭处理了几天政务,就已经忙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沈昭小声嘟囔道:“不要,真的喝不下了,再喝就要尿床了。”

      徐晏:“多喝水多尿尿,十分有助于退热,说不定你尿一次床,病就好了呢?

      “来来来,还有最后两碗了,一捏鼻子一闭嘴,就喝完了。”

      看来人只要昧着良心,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沈昭此刻脸上通红,身上烫得快赶上火盆中的炭了,眼神也十分迷离,徐晏光是看着她都觉得很难受。

      沈昭:“你们现代是什么样的?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读书,那时候的人,也还是很喜欢读书吗?”

      徐晏:“爱读书的还是很爱读书,不爱读书的还是不爱读书,这和人有关,和时代无关。”

      沈昭:“那你都读什么书?”

      徐晏:“古今中外全都读。如果你生活在那个年代,应该会很开心,因为那是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书多到几十万辈子都读不完。”

      沈昭:“那你现在还记得,你那时候看过的内容吗?”

      徐晏:“大部分都不记得了,毕竟我来这个世界也二十年了,不过印象深刻的,还是记得的。”

      沈昭:“比如?”

      徐晏:“我告诉你一句,你喝一碗药?”

      沈昭:“好。”

      徐晏:“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不分种族、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见解、国籍或社会出身、财产、出生或其他身分等任何区别。[1]”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人人不平等的世界里,宣扬人人平等的观念。

      她总觉得,即便沈昭登基,也不可能实现这个理想,但沈昭应该是支持这个观念的,也许这个世界,会因为她们,而有一丝丝改变。

      哪怕只有一丝丝,也不枉她在这个世界,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还连带着升官发财的机会都赔进去了。

      依照南梁律法,和皇子成亲后,就不能再在朝中做官了。

      她本来还幻想着自己能坐上相位的,现在只能期待沈昭能当上皇帝,替她实现她的各种抱负了。

      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才是真正的十三亿少年的梦想啊...

      沈昭信守诺言,一口气喝完一大碗药,缓了好半天才说:“你在现代社会...很自由吗?”

      沈昭在喝药的时候,也在心里默默抱怨着军医。

      做大夫不能光考虑喝多少药效果更好,还得考虑病人能喝下去多少药。

      一顿五碗药,一天喝三顿,饮驴也不是这么个饮法啊。

      徐晏:“虽然也不能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但比现在要自由得多,至少我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和谁结婚,我自己是可以选的。”

      沈昭:“那你想要自由吗?我可以帮你假死脱身,之后你可以改名换姓,生活在你想生活的地方,除了京城之内,天下之大,任君选择。”

      徐晏摇了摇头,“我想要自由,但不想要这种自由。”她没给沈昭再问话的机会,紧接着又说:“我还记得另一段我很喜欢的话。”

      徐晏看向桌上的最后一碗药,示意沈昭快点喝药。

      看到沈昭端起碗,徐晏才说:“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我知道,假如让自己恨你的话,那在‘活着’这一片我过去要、现在仍然在跋涉的沙漠之中,每一块岩石都将失去它的阴影,每一株棕榈都会枯萎,每一眼清泉都将从源头变为毒水[2]。”

      她说这段话,其实还是想再试探一下沈昭。

      试探试探沈昭对皇帝和太后的看法。

      试探沈昭是不是只想做事,不想做皇上。

      沈昭的态度,决定着她该何去何从,也决定着她们徐家所有人的未来,早些知道沈昭的态度,便能早些筹谋未来。

      “作者和对方是因爱生恨吗?”喝到最后半碗的时候,沈昭实在是喝不下了,只好端着碗,尽量拖延些时间。

      五大碗药真的太多了,不知道当年的武大郎喝不喝得下。她听徐晏说过,武大郎是个喝药很痛快的人。

      徐晏:“这段话出自一封长信,信是在监狱中的作者,写给自己的情人的。

      “作者在信中,一直在细数对方的罪过,说对方挥霍无度、爱慕虚荣、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控诉对方害自己身败名裂、穷困潦倒...哦,对了,作者在入狱之前,就跟你似的,风光正盛。”

      沈昭:“你觉得我风光正盛?”

      徐晏:“难道不盛吗?在朝堂上,群臣对你一呼百应;在边关,你几乎就是只手遮天。哪怕那天你...那什么,对吧,我估计九成九能成。”

      沈昭知道徐晏说的是,哪怕有一天起兵造反,谋权篡位也能成事,这让她很是意外,“我还以为徐家的孩子,都和徐母一样呢,看来你们姊妹三人,受秦母的影响更大。”

      徐晏:“我更欣赏秦母。”

      沈昭没继续搭话,而是又喝了两口药,然后把话题扯了回去,“所以作者是因为那些事,而开始怨恨对方吗?”

      徐晏:“我个人觉得,怨恨是有的,因爱生恨也是真的。

      “但作者怨恨的是,对方爱自己的程度,没有自己爱对方深。

      “怨恨自己入狱快两年了,给对方写过很多信,一次次、一月月,满怀期待地等待回信,可对方一次都没回过。

      “我在读信的时候,觉得字里行间都在说‘我爱你’,而不是‘我恨你’。

      “如果真的只有恨,没有爱的话,那作者也不会在信的结尾,计划出狱后的会面了。

      “而且,作者出狱之后,两人确实又重新在一起了,所以我觉得,作者应该是深深爱着对方的,只是作者对对方有太多期待,可是对方没有完全满足作者的期待,让作者有些...”

      徐晏思考了片刻,然后才说道:“有些意难平...?或者说,因为期待落空而导致的失望。”

      末了,徐晏又严谨地补充了句:“以上这些,仅是我个人看法,并不能代表作者本人,不能代表别人的看法。”

      沈昭的手指,轻轻在碗边点了几下,“对方不会信,大概是根本没收到信吧?”

      徐晏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据大家推测,对方很大概率确实并未收到信。”

      沈昭:“想从监狱里传信出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皇子下狱,想传只字片语出去也很困难。”

      徐晏半开玩笑道:“你经验很丰富嘛,难道下过狱?”

      沈昭:“算是吧。”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徐晏刚想说,她怎么不知道沈昭还下过大狱,忽然间想起一件旧事,便改口道:“你是说,守皇陵?”

      沈昭含含糊糊地说:“算是吧。”

      徐晏低头一看碗,里面竟还剩了小半碗,便咆哮道:“沈昭,身为皇子,你怎么不讲信用!说了这么长时间话,你的药怎么还剩半碗?!”

      沈昭无奈地说:“我也没说不喝,只是现在委实一口都喝不下了。”

      徐晏:“沈昭,老子数到三,赶紧给我喝,一,二。”

      门外,徐知州拎着两个大食盒来探病,里面放的是秦母特意给沈昭做的病号餐。

      徐知州真要推门而入,便听到徐晏的怒吼声,思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远远看上两眼,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她回去给夫人秦氏转述这件事时,一会儿龇牙咧嘴的笑,一会儿唉声叹气的摇头。

      这两个孩子,都很让她觉得意外。

      沈昭,战场上一剑封喉的凶悍硬茬子,私下竟然这般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连喝药都要人哄。

      她儿徐晏,平常是个如春风细雨般温润驯良之人,和沈昭相处时,竟然这么暴躁,感觉她下一刻,就要把沈昭的嘴掰开,把药往里硬灌了。

      而沈昭,不仅由着她这样,竟然还十分享受一般,真是...真是...

      哎,闺房情趣,她懂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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