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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更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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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声遥遥传来,穿透深沉的夜色。
书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吝啬地洒入一片清辉,恰好落在软榻边缘。
榻上的人,依旧维持着那个被掼下、被肆虐后的姿势,一动不动。雪白狐裘早已滑下,只堪堪盖住腰际,露出单薄却遍布痕迹的胸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易碎的冷光。凌乱的乌发散在枕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点失了血色的下颌,和仿佛凝固着痛楚的唇角露在外面。
那截从风牧野腰间扯下、用来塞口的衣带,依旧堵在他的唇间。因着挣扎和血泪,已变得深色、濡湿。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然死去。
庭院深深,万籁俱寂。
直到——
一道比夜色更沉、更急的身影,匆匆而来,停在书斋门外。方闻衣几乎每晚都会在固定的时辰过来,为元湛宁探一次脉,查看他是否安寝。今夜他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来得比平日稍早。
门扉虚掩着,一丝异样的气息飘出。那种混合了淡淡血腥、浓浓暧昧,以及冰冷尘埃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味道。
方闻衣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一掌推开房门!
月光随着门开涌入,照亮了室内的狼藉。倾倒的笔架,散落一地的纸张,歪斜的椅子,还有……软榻上那片刺目的白。
方闻衣的呼吸瞬间停滞。
随即,一股冰寒彻骨、足以冻结血液的暴怒,混合着灭顶的恐惧,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湛宁——!”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如同离弦之箭扑到榻前,带倒了一个矮凳。他颤抖着手,却以不可思议的轻柔,第一时间探向元湛宁的鼻息,颈侧。
触手冰凉。
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尤其当他看清元湛宁唇边干涸的血迹,颈侧新旧叠加的狰狞齿痕与淤青,以及……那截塞在口中、已然被唾液和可能的内出血浸透的布条时——
方闻衣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肺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裂!
“畜……生……”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刻骨的毒与恨。他甚至来不及宣泄这恨意,全部的心神立刻强行拉回到救治上。
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截可能窒息的布条。元湛宁的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的抽气声,没有醒来。
“湛宁,你醒醒,不能睡!”方闻衣低声急唤,手下不停。他将狐裘拉上来,尽可能多的盖住身体,掌心贴住元湛宁心口,一股醇和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护住他几乎要熄灭的心脉。另一只手从怀中探出针囊,银针在月光下闪过寒芒,瞬息间刺入元湛宁身上几处大穴。
他迅速检查其他伤势。当看到腰间遍布的淤痕和隐秘处的狼藉时,方闻衣的眼眶瞬间赤红,双拳捏紧,骨节发白,咯咯作响。他强压下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杀意,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外伤,敷上最好的金疮药与消炎生肌的药粉。
做完这一切,他扯过榻上还算干净的薄毯,将元湛宁仔细裹好,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加盖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具轻得吓人、冷得颤抖的身体抱了起来,像捧着一件就要碎裂的珍宝,大步流星地冲向隔壁的暖阁。
脚步又急又稳,胸膛因着滔天的怒焰和恐惧而剧烈起伏。
等到将元湛宁安置在暖阁的床榻上,加厚锦被,点燃所有暖炉,再次施针稳定情况后,方闻衣终于直起身。
他站在床边,看着元湛宁在药物和针灸作用下,依旧苍白的脸色,那总是平淡疏离的脸上,此刻只剩破碎的残音。
静立了片刻,方闻衣缓缓转过身。
所有的焦急、恐惧、心痛,在转身的刹那,统统沉淀为一种近乎恐怖的、汹涌的冰冷。
他走到暖阁外,对候在阴影里的两名暗卫,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者骨髓发寒:
“去,把别院里那个畜生,给我拖过来。”
“要活的。”
“但若他敢反抗,”方闻衣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巨石砸在地上,“断他四肢,废他武功。只要留一口气,能跪在殿下面前就行。”
“是!”暗卫毫无迟疑,身影悄然融入夜色,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奔风牧野所在的院落。
方闻衣重新回到暖阁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守着元湛宁。他握住元湛宁冰凉的手,试图用内力一点点温暖他,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等待着。
等待着,将那个不知感恩、不懂珍惜、只会疯狂伤害的祸害,拖到眼前。
他要亲口问一问,那个蠢货到底知不知道,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真的杀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曾用全部生命、全副身家……爱过他、护过他的人。
别院。
风牧野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
身体残留着施暴后的短暂餍足与随之而来的空虚。像饮下一杯掺了泥沙的烈酒,烧灼的快感褪去后,只留下满口粗粝和隐隐的反胃。
他成功了。他撕碎了那层清冷的假面,让那个人在自己身下颤抖、哭泣、最终失去意识。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不过是个开始。”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自己说,语气冷硬,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烦躁,“比起他加诸在我身上的,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何况……是他自找的。”
他想起元湛宁最后那涣散的眼神,没有屈服,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他看不懂的平静。
看不懂。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求饶?不是他预想中任何属于“弱者”或“虚伪者”该有的反应?
“装模作样。”风牧野嗤笑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气的枕头里,“元湛宁,你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耳力捕捉到了异样。
一私极轻、极快,充满肃杀之气的衣袂破空声,正直奔他的院落而来!不止一人,而且内力不弱,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风牧野眸光一凛,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落在地面,侧耳倾听。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震开,两道黑影如同夜色凝结的利刃,瞬间闯入,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冰冷的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风公子,”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透着铁锈般的寒,“方先生有请。”
风牧野背脊挺直,虽然内力未复,但经年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依旧迫人。他冷笑一声:“方闻衣?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请’我?元湛宁呢?”
听到他直呼殿下名讳,且语气轻蔑,两名暗卫眼神更冷。
“殿下需要静养。”另一人向前一步,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风公子,请勿让我等为难。方先生交代,若公子配合,可免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风牧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陡然变得凶戾,“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即使内力不足,招式与狠辣犹在,一掌劈向左侧暗卫面门,同时腿风扫向右侧下盘!
然而,这两名暗卫乃是方闻衣麾下真正精锐,配合默契,武功路数刁钻狠辣,专为搏杀而生。更兼方闻衣早有命令,下手毫不容情。
不过数招,风牧野便觉压力陡增。他重伤初愈,内力不济,招式虽精,力量与速度却大打折扣。一个疏忽,右侧暗卫的刀鞘已重重砸在他膝弯!
“呃!”风牧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旋即侧身站起。
左侧暗卫的掌风随即而至,封向他胸前大穴。风牧野咬牙格挡,却因下盘不稳,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撞在墙壁上。
未等他喘息,冰冷的刀锋已架上脖颈,另一人手指如电,连点他肩井、气海数处大穴。内力一滞,浑身力道仿佛被瞬间抽空。
“你们……!”风牧野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调动残存的内息冲破禁锢。
“方先生有令,”持刀的暗卫冷冷打断他,手腕一翻,用刀背在他肋下不轻不重地一击,力道巧妙,痛彻骨髓却不伤根本,“若反抗,可断四肢,废武功。”
那语气平淡的陈述,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风牧野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会这么做。
一股冰冷的屈辱和更深的怒意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方闻衣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下此狠手……难道元湛宁……
不,不可能。他不过是……
两名暗卫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左一右,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将他粗暴地拉起,架出房门,朝着暖阁方向而去。
哈哈哈!
风牧野被半拖半拽,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
他在心中笑的凄惶,恨意更冷:元湛宁,果然是你,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做文章。是觉得受了折辱,要讨回面子?还是想借此要挟,让我更听话?
他设想着几种可能:元湛宁或许会苍白虚弱地靠在床头,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说出些“风将军,你太让我失望”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或许会愤怒地斥责,然后开出条件;最不济,也不过是让方闻衣给他些苦头吃。
他甚至在脑中预演了如何应对,用更尖刻的嘲讽,更无谓的姿态,将那人的清高与算计再次踩在脚下。
却唯独没想过眼前这种可能。
当暖阁的门打开,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生命烛火将熄时、独有的、冰冷的死寂,让风牧野的心,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