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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夜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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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方闻衣就坐在门内不远处的床边,背对着门口,握着床上人的手。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有回。
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两名暗卫松开手,隐去身形。
风牧野穴道未解,浑身无力,骤然被放开,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越过方闻衣冰冷的背影,落在了那张床上。
元湛宁躺在厚厚的锦被中,只露出一张脸。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反而像是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那般安静,那般……了无生气。
风牧野的呼吸,猛地一窒。
随即,一股更猛烈的、近乎恼羞成怒的情绪冲了上来。
不该是这样的!这和他预设的所有剧本都不同!
在他的预想里,元湛宁或许会苍白,会虚弱,但绝不该是这样……了无生气,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游魂。这超出了“做戏”或“旧疾”该有的范畴。
“七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充满攻击性的刻薄腔调说道,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苦肉计未免太过。我不过略施惩戒,殿下就这般受不住,岂不是显得……很没用?”
他必须立刻给这超出预期的场景,打上一个他熟悉的印记,虚伪、演戏。否则,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就要从那片苍白的死寂中浮现出来。
方闻衣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拭去元湛宁额角的冷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刀,剐在风牧野心上:
“苦肉计?”
“风牧野,你觉得自己配吗?”
“配让殿下用性命,来演一出给你看的苦肉计?”
性命?
风牧野瞳孔微缩,但嘴角的讥诮弧度更大:“性命?方闻衣,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他不过旧疾发作,体弱畏寒,自己经不起折腾!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方闻衣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猩红的痛:
“风牧野,你走的时候,他可还有意识?”
风牧野一怔。
“你可曾取出他口中秽物?”
“你可曾替他遮掩半分,可曾想过春夜寒重,他这身子骨,禁得住你一番折腾后再冻上一夜?”
方闻衣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砸在寂静的暖阁里,却像重锤擂在风牧野心头,让他构筑的防御开始出现裂痕。
“他口鼻被堵,气息几绝;
“他失温厥冷,脉象游离;
“他心脉受激,郁气攻心!”
方闻衣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那气势竟让风牧野呼吸一滞:“若非我发现得早,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一具,你亲手造成的,尸体!”
“你恨他?好,你恨他。”
方闻衣几乎要笑出来,却字字泣血:“那你告诉我,风牧野,满朝文武,除了这个你恨之入骨的人,还有谁在你风家获罪、你父亲惨死天牢时,为你说过半句话?还有谁,拖着这样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天一夜,为你风家陈情?高烧昏迷三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天牢,接你这个‘仇人’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钩子,要把风牧野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前世记忆”硬生生扯出来,放在眼前这残酷的现实下炙烤。
跪求一天一夜?高烧昏迷?亲自去天牢?
不!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前世他就是这样,用这张高洁无害的脸,说着漂亮话,一点点取得父亲旧部的信任,最后呢?傅广玉的刀,流放路上的枷锁,难道都是假的?!
傅广玉!那个亲手送他上路的走狗!这就是元湛宁真面目的铁证!方闻衣也是元湛宁的走狗,自然帮着他说话!
“胡说八道!”风牧野嘶声反驳,眼睛赤红,“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为了他自己!与我何干?我风家的事,轮不到他来假惺惺!”
“假惺惺?”
方闻衣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他指着床上呼吸微弱的元湛宁:“你看看他。风牧野,你好好看看。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假惺惺,需要赌上自己的命?风牧野,我告诉你,他若真死了,你就是亲手——”
“师……兄……”
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像一根细丝,骤然勒断了方闻衣即将出口的、残忍的话语。
床榻上,元湛宁不知何时,极其困难地吐出了一丝气音。他的眼底没有焦距,一片涣散的朦胧,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辨认出眼前的轮廓。
“别……说……”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要散于空气。
方闻衣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转身回到床边,握住元湛宁的手,声音瞬间压得极低,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湛宁?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说话,省着力气……”
元湛宁似乎想摇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的目光,涣散地、吃力地,投向不远处那个僵硬的身影。停留了很短的一瞬,或许根本什么都没看清,然后,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极其缓慢地,重新阖上了。仿佛连维持视线交汇的力气,都已耗尽。
方闻衣再不敢耽搁,立刻重新施针用药,医者的手很稳,动作却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焦虑。
暖阁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轻响。
风牧野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他只能看着。
看着方闻衣小心翼翼地将参片压入元湛宁口中。
看着银色长针一根根刺入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看着元湛宁因疼痛而细微颤抖,却连呻吟都发不出。
方闻衣的话,在他脑中疯狂回响,与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交织在一起。
“跪求一天一夜……”他想起天牢里初见时,元湛宁那异常苍白的脸,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轻晃。
“高烧昏迷三天……”那清冷声音里压不住的咳意,和眼下的青影。
“亲自去天牢接你……”那身雪白得不合时宜的狐裘,在阴暗污秽的天牢里,刺眼得仿佛一个幻觉。
不!不对!
这些都是巧合!是元湛宁惯用的伎俩!是他为了让自己感恩戴德、心甘情愿被他利用而设下的圈套!
可是……圈套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如果这是演戏,元湛宁的演技未免太好,好到……连命都可以拿来赌?
如果……如果不是演戏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风牧野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恐慌。
不!他不能这么想!他是回来复仇的!元湛宁是他的仇人!他对他只有恨!恨他前世的背叛,恨他今生的虚伪!
可是……如果那些“背叛”和“虚伪”,从一开始,就是他风牧野基于错误信息的臆测呢?
这个可能性,比元湛宁的死亡更让他恐惧。因为这意味着,他重生以来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行动,都可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可笑的误会之上。意味着,他刚刚对元湛宁施加的暴行,可能并非正义的复仇,而是……恩将仇报?
不!这不可能!
前世十年纠缠,构陷太子,嫉妒成灾,还流放他,自己去做广宁王!
“他……何时能醒?” 风牧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不可查的颤音。
方闻衣没有回头。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元湛宁的睡颜,仿佛在确认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说:
“不知道。”
“看他的命。”
他顿了顿,终于再次看向风牧野,眼神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冰冷,但那冰下,是未曾熄灭的烈焰。
“风牧野,你听好。”
“从现在起,你不得再踏进此院半步。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别院。”
“你的伤,我会让人按时送药。但若你再敢靠近他,或再生事端,”方闻衣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像巨石落地,沉得风牧野难以呼吸,“我不介意让你永远‘安静’下来。我说到做到。”
他的语气太冰冷,太平静,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风牧野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辩解?在元湛宁仿佛一碰即碎的生命迹象前,任何辩解都显得可笑而卑劣。怒吼?他发现自己竟失去了咆哮的底气和目标。
恨意仍在胸腔燃烧,却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发出嗤嗤的、混乱的响声。困惑、怀疑、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后怕”的情绪,如同沼泽下的气泡,悄然浮起。
两名暗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再次钳制住他的手臂,将他向外拖去。
这一次,风牧野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再看床上的元湛宁一眼。
他被半拖着,退出暖阁,退出那片笼罩着药味和死亡阴影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夜色重新将他吞没。
膝弯和肋下的疼痛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穴道被封的滞涩感让他步履蹒跚。暗卫将他扔回西厢院的房中,留下一句冰冷的“好自为之”,便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房门洞开,春夜的寒气灌入,却不及他心底泛起的寒意。
风牧野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就是这双手,曾经握过长枪,挽过强弓,抱他上马,扶在他身后,也在不久前,粗暴地扼住过那段纤细的脖颈,撕裂过那身单薄的衣衫。
“呃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风牧野猛地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双手死死插入发间。
恨意与方闻衣揭露的“真相”在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他的理智。
元湛宁。
元湛宁!
你到底是救我于水火的恩人,还是毁我于无形的仇敌?
你此刻的濒死,是咎由自取,还是……我铸下的大错?
如果……如果你真的因我而死……
这个假设带来的,并非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无边黑暗的恐惧。
他第一次,对自己重生以来的信念和行动,产生了毁灭性的动摇。
夜还很长。
而答案,仿佛比这夜色更加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