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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干得漂亮,洛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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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门被轻轻敲响,无声滑开。
阿诺兰托着保温托盘出现,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实验室里的冰冷。盘中是两份精心烹制、热气腾腾的餐食,远非标准配给。
“洛先生,林先生,”阿诺兰温和地说,“星长吩咐后勤为夜班研究员准备的加餐。他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手边空了的能量剂瓶,“持续高强度消耗需要真正的能量补充。”
托盘被轻轻放在一旁的实验台上。阿诺兰点头离去,留下满室突兀的暖意与香气。
林浩惊讶地看着我。
我盯着那份食物,指尖猛地收紧。
这份“恰到好处”的关怀,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刺入心头最复杂的神经。是监视?还是更精妙的……掌控?
无处可逃。
“第二,”我强行移开视线,笑容有些勉强,声音带着近乎认命的平静,“我们需要内昂星长关于暗能量场精确操控的核心技术。也许...我明天该去‘觐见’星长先生了。”
话音刚落——
实验室通讯灯无声闪烁。
一条简讯突兀地弹出在角落副屏:
【权限通知】:您申请的“高密度暗能量样本(实验级)”已获批准,将于明日09:00送至实验室A-7样本接收口。——调度中心:阿诺兰
阿诺兰?
不,是内昂!
他怎么会……如此精准地预判到我们的需求?在我刚刚做出决定,甚至唇边还残留着“觐见”二字的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惊悸,沿着脊椎瞬间蔓延。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早已穿透厚重的合金门,洞悉了我们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灵光乍现,甚至...每一个不得不向他低头的决定。
内昂·星穹……你的目光,究竟穿透了多少层壁垒?!
第二天上午,我的脚步在指挥部冰冷的大门前凝滞。指节在抬起时微微发颤,最终还是落上门禁感应区。
门滑开的瞬间,一股凝重的气压扑面而来。这里不再是平日井然有序的指挥中枢,而是一座沸腾的战争熔炉。
空气里弥漫着高频能量逸散的臭氧味,混杂着压抑的汗意。巨型战术星图悬浮于中央,猩红的敌标如病毒般增殖,几乎将代表孤狼星的幽蓝光点彻底吞噬。每一次刺目的爆炸闪光,都映照出操作员们紧绷的下颌线。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孤狼星正在苦战。
没有守卫来押送我们去禁闭室。是战事吃紧无暇他顾,还是他……刻意默许?
这个念头让我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向前几步,将自己嵌进指挥台侧的阴影里。
“——第三舰队侧翼崩溃!”通讯频道炸开嘶哑的咆哮。
“稳住。”一个声音切进来,冷得像冰刃劈开沸油,“第四、第五小队交叉火力封堵缺口。正面,交给我。”
是内昂。
全息屏骤然切换视角。通体玄黑的“渊极”机甲如地狱淬炼的刀刃,悍然撞入敌阵最密集处。我曾在那次参观时,听他指尖划过机甲外壳,讲解每一个设计细节——那时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此刻却只剩杀伐果决。
“渊极”的重剑裹挟毁灭性电弧,每一次斩落都掀起金属与能量的暴雨。但敌潮无穷无尽。每一次规避都在装甲上刻下深痕,每一次冲击都让关节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看着那架曾经代表绝对力量的机甲显露出疲态,一股无名火窜上我的喉咙:“又是他主动挑起的?非要这样……”齿尖无意识咬破唇内侧的软肉,腥甜味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战术画面猛地拉近!一架伪装成残骸的敌机从“渊极”视觉死角暴起,炮口充能至灼白,致命的光束直轰引擎核心!
“当心——!!”声音脱出口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撞开身前两个操作员扑向控制台,指尖几乎要摁进屏幕里。
千钧一发!“渊极”以一个近乎自毁的极限侧滑避开直击,能量束擦着左肩装甲掠过。
轰!!!
爆炸的强光吞噬了整个画面。等光芒稍褪,只见“渊极”左肩装甲彻底熔毁,内部结构裸露,电火花如垂死挣扎的神经般疯狂闪烁。
我的心脏仿佛被那只破损的机械手攥住,呼吸骤停。
不能再旁观。
我转身冲向机甲发射平台,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扯掉了胸前一枚身份标识牌。
一架机甲舱门洞开,医疗机器人正拖出昏迷的驾驶员,座舱内还残留着能量液的刺鼻气味和……血迹。
没有犹豫。我抓起染血的神经链接头盔扣上,翻身跃入尚带余温的驾驶座。
“识别:临时驾驶员洛落。权限:第二权限许可(星长特批)。”
第二权限?他……?来不及细想,引擎轰鸣已震透骨髓。
机甲如离弦之箭撞入战阵。炮火织成致命的网,我操纵机体在缝隙间穿梭,流弹擦过装甲带起一连串刺耳尖鸣。神经链接带来烧灼般的痛感,但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那架浴血的黑色机甲。
推进器过载,暗灰色机甲悍然切入内昂的侧翼。
通讯频道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被静电噪音削薄的讶异:“洛落?”
“是我。”我压下喘息,声音绷得发硬。
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炮火淹没的气音,像是某种……放松下来的叹息?“掩护左翼。”
“明白。”
话音落下的刹那,“渊极”周身能量纹路骤然炽亮,瞬间爆发出近乎狂暴的攻势,如磁石般将正面火力尽数牵引。
而我如影随形,游弋在侧翼的阴影中,每一发点射都精准地蒸发掉试图逼近的威胁。
没有多余的指令交换,我们的节奏却同步得如同共享同一套神经信号。
就在这时,全息雷达发出撕裂般的蜂鸣!
一架敌机如同幽灵般自“渊极”后方的视觉盲区浮现,高能粒子刃已然亮起,正直指他因全力斩击而暴露的背心装甲接缝处——
没有思考的余地。
我的机甲猛地回旋一百八十度,主炮在千分之一秒内充能至极限,灼目的能量在炮口咆哮。锁定框在视野中急速收缩,最后死死钉在——
内昂毫无防备的背脊上。
透过瞄准界面,我能清晰看见他机甲背部细腻的能量纹路,甚至能“感觉”到他此刻全神贯注于前方战场的姿态。我的手悬在发射钮上,指尖冰冷,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通讯器里传来其他人嘶声警告,通讯频道瞬间炸开:
“星长!背后有叛徒!!”
“洛落你敢——!”
“保护星长!!”
“开火!击落那架灰色机甲!”
己方阵营的无数武器锁定光束指向了我,几乎要将我吞没。在整个宇宙的咒骂与警告声中,唯有内昂的频道一片死寂。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没有规避。
没有质疑。
甚至没有回头。
“渊极”依旧维持着冲锋的姿态,将最脆弱的背心,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的炮口之下。
只是在粒子刃即将触碰到装甲的前一瞬,极轻地向左侧移了半分——
那是一个幅度极小、却足以让我的瞄准轴线与偷袭者瞬间重合的偏移。
炮火轰鸣。
高能光束擦着“渊极”的肩甲掠过,精准地贯穿了敌机的核心。爆炸的光芒在我们之间炸开,映亮了两台机甲沉默的轮廓。
频道里只有呼吸声,我的,和他的。
几秒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电流杂音也掩不住其中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震颤:
“干得漂亮,洛落。”
战斗的余烬尚未冷却,硝烟混杂着金属电离的焦糊味滞留在循环系统里。回到孤狼星,内昂只来得及吐出最后一句指令,每个字都像冰碴般砸落:
“转移坐标,启动最高防御,激活隐身屏障。”
话音未落,他如同一根被骤然抽去支撑的钢缆,轰然倒地。彻底沉入无意识深渊前,他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滑落在冰冷的甲板上。极度的精神力透支,将他封锁在时间之外。
星球依照指令,幽灵般隐入宇宙的褶皱。而他,在修复舱幽蓝的光晕中,已无声无息地沉没了四十八个小时。
阿诺兰接手了指挥权,像一具精密却沉默的机器,处理着战后疮痍。
午后,我踏入医疗区,消毒水的尖锐气味与能量波动的低频嗡鸣交织。阿诺兰不在,只有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像一尊被遗忘的小小石像,僵直地守在修复舱旁。他看见我,拘谨地点头,迅速将自己重新缩回门边的阴影里。
我走近。修复舱的透明罩壁下,内昂的面容褪去了所有棱角与锋锐,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易碎的苍白。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笼罩着他。
然而,一股无名的焦躁如同高压电流,在我胸腔里疯狂窜动,勒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痛楚。那无形的重量,比面对千军万马更令人绝望。
“为什么……”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舱壁,发出细微的嗒声,声音在死寂中裂开,“非要一场接一场地……主动挑起战火?你是要拖着所有人,为你那些……无法宣之于众的目的陪葬吗?”责备如同失控的能量流,裹挟着我自己都心惊的尖锐恐慌,“如此任性妄为,却又连自身都保全不了……你身为星长,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