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他的眼睛 ...
-
“如此任性妄为,却又连自身都保全不了……你身为星长,凭什么……”
“洛哥哥!”阴影里的男孩猛地抬头,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执拗和尖锐的伤痛,“您不能这样说!没有人比星长哥哥做得更好!他没有错——”
我倏然转身,视野边缘因怒意而微微收窄,目光如冰锥刺向他:“没有错?主动攻击WOIJ的正规军舰,引火烧身,将整个孤狼星拖入绝境——这叫没有错?!”
男孩的脸瞬间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我的话语无形地刺穿:“那不是攻击!是营救!星长哥哥是为了救人!”
“救谁?”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机械手攥住。那条幽深的医疗通道,那些被严密“护送”、脖颈与手腕烙着刺眼红印的身影……模糊的猜测瞬间凝聚成尖锐的冰棱。
医疗舱顶部的蓝色指示灯恒定地亮着,投下冰冷无波的光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只能听见男孩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以及我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WOIJ是魔鬼!那艘船根本不是勘探船,是移动的屠宰工厂!”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脖颈下方,一个扭曲、暗红、边缘呈现焦灼态的烙印,赫然在目,与我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身影完全重合。
“他们毁了我的家……杀了爸爸妈妈……把我们像牲口一样烙上印记,像垃圾一样运走……”声音哽咽破碎,眼里翻涌着刻骨仇恨与一种更深的、近乎盲目的感激,“是星长哥哥……他造了孤狼星,把我们从地狱里一个个捡回来……您根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您……凭什么审判他?!”
“审判”二字,如同重锤,砸得我耳内嗡鸣。
营救?劫掠WOIJ的运输船?为了这些……烙印者?
一股冰冷的战栗攫住四肢。不对。
我猛地转身,甚至没再看修复舱一眼,像一头被无形之刺扎伤的困兽冲了出去!肩膀撞到走廊壁面带来闷痛也毫无所觉,径直冲进指挥室外围的数据访问终端。
手指在冷光屏上疯狂敲击,指尖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数次敲错指令,触发系统尖锐的警报鸣音。
目标:锁定内昂下令攻击的那艘WOIJ军舰!
字符冰冷地滚动——
目标舰船:WOIJ-“猎犬”级资源勘探舰。
任务日志:编号:“乐园”星域,执行“样本回收”计划。
非公开货物清单……
当那个词条跳入视野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的颤抖都停滞了。
货物类型:高价值特殊生物样本。
样本状态:稳定(经烙印处理)。
烙印样本:(图腾)。
这个图腾——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视网膜!我猛地调出那日医疗区通道的监控存档,放大、锐化——那些沉默的灰色身影,裸露的脖颈、手腕上,那扭曲、暗红、边缘焦灼的独特标记。
与WOIJ官方数据库里,“特殊生物样本管理烙印”特征库,完美匹配。
真相如同万仞冰山轰然砸落将所有怀疑指责愤怒碾得粉碎他不是在挑起战争他是在劫掠地狱的列车从WOIJ伪装的囚笼里夺回那些被打上烙印即将坠入深渊的人类烙印烙印——全都是烙印!
恍惚间,似乎又听见他曾经在观景平台上,望着模拟日落时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有时候,和平的代价,需要有人潜入黑暗去支付。”
那时我不懂。
我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折返医疗舱。
廊道上,已无声地聚集了更多人。
他们穿着病号服,有的虚弱需搀扶,有的绷带渗着血痕。无一例外,脖颈、手腕或脚踝处,都隐约可见那暗红色的、扭曲的烙印——如同无法磨灭的苦难勋章。
他们沉默地立于廊道两侧,目光均投向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门,脸上镌刻着深沉的忧虑、无尽的感激,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
无人言语,只是静立,如同一道沉默的、由伤痕与坚韧铸就的墙。
那个男孩仍守在门口,身影挺得笔直,像最忠诚的哨兵。
就在这时,医疗室内间门无声滑开。医生走出,手持盛放冰冷器械与药液的托盘,面色凝重。护士推着修复舱返回。
我的目光下意识追随——
然后!
呼吸,连同整个世界的声响,被瞬间抽空。
修复舱内,内昂的左眼……
并非黯淡。
而是一个深陷的、被精密仿生材料冷硬边缘包裹着的……空洞。
一个失去了眼球,只余下冰冷修复痕迹的、触目惊心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空洞。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他左眼的疑惑——那偶尔的灰蒙,那不协调的阴影,那总是巧妙隐在睫帘下的秘密——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答案。
“医生,”我踉跄追出两步,声音干涩撕裂,“他的眼睛……”
“星长阁下的左眼义体在战斗中遭受高能冲击,引发严重排异反应和神经干扰风暴,必须暂时取下进行紧急维护与深度神经安抚。标准流程。”医生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更换一个磨损的零件。
标准流程?取下?深度神经安抚?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心脏。这空洞背后,是怎样的炼狱?这“义体”之下,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他的眼睛……原来的……哪里去了?”剧痛海啸般席卷而来,我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墙壁才勉强支撑,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寒意刺骨。
男孩看着我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嘴唇剧烈翕动,眼中满是挣扎的痛苦,最终低下头,细若蚊蚋的声音却如同惊雷,精准地刺入我每一根神经:
“……被……被挖走了。”
挖走?!
万籁俱寂。医疗仪器的低频嗡鸣、远处隐约的脚步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那个词,在那个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我和那个男孩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片虚无的真空。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那眼神里没有指控,却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悲伤,反而让我觉得被彻底剥开,无所遁形。
“……对不起。”我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来源于我自己。这句道歉轻飘飘地落在死寂里,没有指向任何人,反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我自己的脸上。
指尖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在一片死寂之中,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修复室内心率监护仪稳定而单调的——滴滴、滴滴声。
我猛地推开指挥中心的门,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阿诺兰正背对着我,凝视着星图上某个闪烁的焦点。
“阿诺兰!”我的声音劈裂在空气里,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喉咙,“他的眼睛……是不是……”后面的话语被无形的恐惧掐断,我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只剩一片烧灼过后的荒芜,“告诉我全部。如果你还忠于他……就别让他醒来后,还要面对一个往他心口捅刀还不自知的混蛋。”
阿诺兰的脊背骤然僵直。他缓缓转身,目光触及我布满血丝、死气沉沉的双眼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了。
寂静如同粘稠的液体般充斥了所有空间。只有墙壁上仪表的滴答声在无限放大。忽然,一股极其细微的、甜腻的糖果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我的鼻尖——那是内昂有时会含在嘴里的那种水果糖的味道。
阿诺兰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无意间碰到了指挥台上某个坚硬的糖盒,又迅速松开。
那丝甜味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脑海。胃部猛地一阵痉挛,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源自他人记忆深处的幻痛,从我自己的左眼窝深处炸开。我几乎能尝到自己喉头涌起的铁锈味,那是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吞咽下的痛苦。
阿诺兰沉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WOIJ捕获了殿下……”
“殿下?”我怔住,这个过于古老的称谓显得格格不入。
“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在碾压自己的声带,“星长阁下,曾是我们母星……最后的储君。”
“他们发现了那对眼睛……能量瞳。”阿诺兰的拳头攥得死白,指节发出濒临碎裂的咯咯声,“他们要他成为‘猎犬’,去标记新的‘牧场’……殿下拒绝了。”——他当时甚至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控制台上一个未送出的坐标,那是他原本为我们挑选的、远离战火的新家园雏形。
“他以为找到了盟友……向MEIG求援。”阿诺兰的声音骤然跌至冰点,“MEIG……他们更贪婪,更没有底线。假意斡旋,然后扣押了他,把他送进了实验室……”
他的话语开始颤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正被记忆中的冰冷器械抵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