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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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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怎么想?
疯子?骗子?或者,一个为了获取资源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他会用更高层级的权限锁死这里,用更严密的监控将我隔离。他不会相信这背后藏着的是拯救,他只会看到更危险的“失控”。
“队长?”林浩的声音带着疑惑,他看着我僵立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兴奋渐渐被担忧取代,“你……没事吧?我们不是成功了吗?”
我背对着他,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分享欲,连同那句滚烫的真相,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再转身时,我脸上只剩下研究者应有的、近乎刻板的平静。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稳定,“数据都记录下来了?”
“嗯!全部记录完毕,核心参数误差远低于预期!”林浩立刻回答,眼神里依旧闪烁着光芒,只是多了几分不解。
“很好。”我走回主控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象征着突破的完美曲线,心头却像压着一块冰冷的星金,“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份极其详尽的报告。重点阐述这次突破对‘深化暗能量基础理论’和‘拓展潜在应用场景’的里程碑意义。”
我刻意使用了最严谨、最中性的学术词汇,将那个惊世骇俗的真正目的,严密地包裹在层层逻辑与公式之下。
“明白!”林浩不疑有他,立刻投入了报告的初步整理工作。
而我,则开始以近乎苛刻的标准,打磨这份即将呈送的报告。每一个数据,反复校验;每一个推论,逻辑闭环;每一个措辞,精准而克制。
这份报告,将是一份无懈可击的杰作。它会证明我的价值,证明这条路线的正确。
但它不会透露半分我真正的野心。
我会用这份冰冷而完美的报告,作为我唯一的“分享”,也是我沉默的“宣告”。
看,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至于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无限可能的完美曲线,一丝苦涩在心底蔓延。
……等到通道真正开启,你和孤狼星都安然置身于那片和平星海之时,你自然会明白。
此刻所有的沉默与误解,到那一天,都将由我来亲手打破。
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封存,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推演。
然而,就在我刚刚重新投入工作不久,个人终端传来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战情通报。简洁的文字却带着血腥气:
“……敌方火力猛烈,星长亲率舰队于K-3区接敌……‘渊极’机甲信号……出现剧烈能量波动……”
战争,又来了。
我的指尖一顿,正在分析的能量曲线在屏幕上凝固。
“渊极”……那是他的座驾。
“剧烈能量波动”……
半开的能量剂从指间滑落,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片刺目的莹蓝。
那一瞬间,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规划、所有精心维持的克制与距离,都被这行冰冷的文字彻底击碎。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起身,等回过神来时,身体早已遵循着最本能的指令,像一颗脱离轨道的星体,冲破实验室的静默,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内昂的起居室外,金属门扉在我到来时无声滑开。
阿诺兰正独自整理着散落的数据板,闻声抬头,见到我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洛先生?”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姿态依旧恭敬,“您来找先生?”
“是,”我的视线快速扫过空荡的室内,并未停留,“听说他受了伤,我来探望。”
阿诺兰微微颔首,并未试图掩饰那份了然。
“先生确实受了些伤,但他坚持无需医疗官随侍。”他侧身,指向观测窗外一个悬浮的独立平台,“他去‘渊极’的专用整备库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和地补充:“您若想过去,可以使用三号穿梭机。”
“多谢。”我点头致意,没有更多言语,转身便走向穿梭机泊位。
穿梭机悄无声息地滑出对接舱,在孤狼星内部广袤的空间中平稳航行。远方的整备平台在视野里逐渐清晰,其外壳上的导航灯在昏暗中规律地明灭,如同静默的脉搏。
穿梭机平稳对接。气密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浓重机油、能量液和金属灼烧过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冰冷而滞重,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糊住了口鼻。
一股莫名的别扭感瞬间攫住了我,让我脚步一滞。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久前才用“星长阁下”和那份无懈可击的报告筑起高墙,此刻却因为一则战报就方寸大乱,像个莽撞的学徒一样,一头撞进这最不该踏足的私密领域?
这与我精心维持的疏离背道而驰。
但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越过空旷的整备库,锁定了驾驶舱里的那个身影——以及,他肩甲处那片洇透了深色作战服、刺目得让人心脏骤缩的暗红。
所有迟疑和窘迫,在看清那片血迹的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蛮横地冲散了。
我迈步走了进去,空旷库房里回荡的脚步声,清晰得如同在践踏我自己不久前才立下的、脆弱的界限。
整备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最低限度的红色工作灯提供照明。庞大的维护机械臂在阴影中蜷缩着,如同休眠的金属骨骼。
内昂背对着我,坐在敞开的驾驶舱边缘,微俯着身。他脱去了破损的肩甲,右手握着一支高能刻笔,正就着舱内仪表盘的微光,在舱壁内侧专注地刻划着什么。刻笔尖端炽白的光芒规律闪烁,每一次明灭,都短暂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额角因忍耐痛楚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那专注到近乎忘我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仪式感。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出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被侧后方一抹异样的微光捕获。
那是什么?
一台……从未见过的机甲。
流线型的银白色装甲在昏暗中自发荧光,其设计语言与“渊极”的厚重刚猛截然不同,更接近于一种内敛的、蕴含着生物性爆发力的轮廓,瞬间让我联想到了异星上那头“电鳄”。装甲接缝处,幽蓝的能量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
就在我凝视的刹那,那台机甲头部的传感器倏地亮起两点幽光,如同深海生物的荧光,一闪即逝。
内昂的动作就在这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打破了寂静:“……站在那里,不冷吗?”
我这才意识到,整备库的循环系统为了设备稳定,温度设得很低,我只穿着常服,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也将我从对那台陌生机甲的惊鸿一瞥中拉了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开头,“……你的伤,需不需要帮忙处理一下?”
刻笔被精准地卡入工具槽,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地侧过身,昏暗中,那双眼眸越过肩头看向我。里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星辰的深邃。
他没有回答“需要”或“不需要”,而是直接朝我伸出了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一个无声而直接的邀请。
我微微一怔,随即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常年操控武器和工具留下的薄茧,触感温热而稳定。他稍一用力,我便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登上了驾驶舱,落在他身侧。
站稳之后,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舱内环境,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不是电路,也不是战术标记。
目光所及之处,凡是不影响操作的合金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用更细小的字体标注着日期……
阿莉娅·诺瓦 - 母星陷落日
卡洛斯·特盾 - 第一次突围战
李振 - WOIJ拦截行动
……
有些刻痕已被岁月打磨圆润,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些则崭新得刺眼,金属熔蚀的痕迹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电离空气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几个靠近边缘的名字。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能触摸到那些被时光封存的重量。
内昂静静地坐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任由我的目光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沉默墓园里巡弋。
“这里的每一个,”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比平时更沉,像承载着星骸的重量,“都是一个我必须背到最后的承诺。”
他抬起手,指腹重重地抚过几个最新的刻痕,新刻的金属边缘甚至有些刮手。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要通过这触碰,将某种未说出口的话传递出去。
“他们是勇士。”他的陈述不带疑问,只有溶进骨血里的认可。
“是的。”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有些发紧,“他们都是孤狼星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