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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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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廊道空无一人,只有循环系统送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风。
廊道尽头的阴影如墨般沉淀,将内昂的身形吞没大半,只留下一个近乎凝固的轮廓。
他静立在明暗交界处,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石像,与治疗舱区域流泻的暖光泾渭分明。
他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廊道,落在刚刚踏出舱门的洛落身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唯有那只完好的右眼,在阴影深处死死锁着那道身影,眼廓周围的肌肉绷紧到甚至微微颤抖。
洛落的脚步带着些微虚浮,可在内昂眼中,那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沙地上。扬起的每一粒尘沙,都化作缓慢而确切的钝痛,沉沉地碾过他的神经。
阿诺兰无声地近前,刚低唤了一声“先生……”,便见内昂抬起了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甚至有些僵硬的手势,阻止了任何言语,也隔绝了任何靠近的可能。
阿诺兰噤声,垂首退入更深的暗处。
内昂收回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在阴影中泛出青白。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缓慢地移动,仿佛在承受一场由他亲手判定的、无声的刑罚。
回到实验室时,林浩正对着一堆数据皱眉,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队长!”他几步跨过来,上下打量我,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他们没为难你吧?到底怎么回事?星长他……”
“我没事。”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我绕过他,径直走向主控台,指尖唤醒屏幕,调出中断的模型,“继续工作。第七组参数的边界条件需要重新界定,我们忽略了局域引力场的二阶微扰。”
林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到我已经投入工作的背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异常“合规”。
严格遵守医疗系统设定的工作时长,精准地在生理指标临近警戒线前停下休息,甚至主动提交格式标准的每日研究简报。
我将自己的活动半径与能耗水平,严格约束在系统认为“安全”的阈值之内,如同一个执行着最优程序的AI。
而我与内昂之间所有的“交流”,都被压缩、转码,最终化作了指挥系统内部,那些冰冷、无声的数据流与状态通知。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专注于一组复杂的能量流模拟,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
甚至不需要抬头,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存在感便已充斥了空间。
我的指尖在控制屏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流畅地移动,没有抬头。
他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停在我操作台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我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沉得让人难以忽略。
“洛先生。”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听不出情绪。
我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正静静地看着我。
“星长阁下。”我开口,用的是最标准的、对上级的称谓,语气平静无波。
他似乎因这个称呼微微顿了一下,灰眸深处有什么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研究还顺利吗?”他问,目光扫过我面前屏幕上流淌的数据。
“一切按计划推进,没有遇到无法解决的障碍。”我回答,如同进行一场战术汇报,“感谢您保障了实验室的资源供给。”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我只是平静地回视,将所有情绪封存在眼底深处。
“你的身体……”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少见地斟酌了一下用词。
“劳您挂心,已完全恢复。医疗中心的监测数据应该已经同步到您那里了。”我在他可能深入这个话题前,截断了话头,并顺势将话题拉回“正事”,“关于暗能量场在宏观尺度的聚焦精度,我有了新的优化方案,稍后会形成报告提交。”
我清楚地看到,在我说完这段话后,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杂乱、克制,以及一丝未能压下的波澜,像是被一层坚冰覆盖着的暗流。
“很好。”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有任何需要,直接向阿诺兰提。”
“是。”我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合上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传来。分不清是来自他离去的方向,还是我自己终于松懈的胸腔。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我缓缓坐回椅子,一直紧握的、藏在桌下的左手悄然松开,掌心里赫然是几枚深刻的月牙形红印。
林浩从隔壁探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队长,星长他……是不是来……”
“继续校准传感器,林浩。”我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比他预想的更为平稳,也更为冰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指尖重新抚过控制屏,冰凉的触感让掌心的刺痛愈发清晰。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杂念强行压下,如同关闭一个出错的程序。
视野再次被幽蓝的数据流占据,那些复杂的模型与公式,此刻成了隔绝一切的最佳屏障。
门在内昂身后合拢,隔绝了实验室最后的光线。
他没有动,背对着金属门扉,肩背的线条在廊道冷光下绷得像拉满的弓。
“星长阁下”,那个称呼从洛落口中说出,像一道精准划下的界限。
他习惯了所有人这样称呼他,唯独此刻,这句话带着公事公办的寒意,让他胸腔里某种从未命名的东西被悄然冻结。
洛落在生气。
回避的视线,流畅却冰冷的工作汇报,刻意强调的“完全恢复”——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
是因为强制医疗干预了他的自主权?还是因为……自己终究成了他归途上,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变量?
一股罕见的滞涩感阻滞了他的思维。他能推演星海战局,却无法解析这沉默的成因。
这凝滞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理性覆盖。
也好。他终究是要踏上归途的。那么,此刻的疏远,这清晰的界限,不过是让那个注定的结局提前变得分明。
他甚至……宁愿洛落是带着对他的误解离开。
任何形式的牵绊,对于行者而言,都只是不必要的负重。
所有翻涌的思绪最终被强行压缩、冷却,沉入他那片深不见底的静默之海。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右眼中所有未来得及辨明的微光,指节无意识地擦过口袋那支冷灰色金属笔的笔帽。
随即,他迈开脚步,背影恢复了一贯的稳定与冷硬,如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唯有廊道尽头那面光洁的金属壁,模糊地映出一道瞬间松驰后又立刻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这场无声风暴曾如何席卷而过。
实验室的研究继续进行着,当屏幕上最后一道能量曲线完美收敛,与理论模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成了。宏观尺度的能量聚焦难题,我们真的攻克了!
这意味着,理论上,为整个孤狼星开启一条稳定通道,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队长!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林浩的欢呼声在耳边炸响,他激动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毫无阴霾的喜悦,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那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像一股失控的能量流瞬间席卷了我全身。血液在奔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麻。
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炽热的指令,烧穿了我所有的理智。我想立刻冲出实验室,穿过那条冰冷的廊道,冲进指挥中心,或者直接闯入他的书房。我想抓住他的手臂,指着屏幕上这完美的数据,看进他深邃的眼睛里,告诉他:
“看,我做到了!我要带你,还有整个孤狼星,一起回家!”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可能的反应——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灰眸里,会闪过一丝惊讶吗?那紧抿的唇线,是否会因此而松动?
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思维转向门口,脚步甚至不受控制地迈出了一步。
——不行。
就在脚尖即将踏出实验室界限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猛地窜上,如同紧急制动般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那份狂喜瞬间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现实感取代。
他怎么会相信?
我仿佛又看到了他不久前站在这里,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看着我,将我所有的努力打上“自毁”的标签。我仿佛又听到了他那句不容置疑的判决:“你的生命,不属于你一个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范畴。”
如果我此刻冲过去,告诉他我要“带走”他和孤狼星……他会怎么想?
疯子?骗子?或者,一个为了获取资源不择手段的阴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