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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足迹（上） 遍体鳞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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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我就开始注意到一个女生。
应该说不仅仅是我，还有许多同学，都对这个女生抱有浓厚的兴趣，因为她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她脸色缺乏红润，半青半白，目光中少有灵秀和活气。
人们很快看得出这是个胆怯的小女孩，她的一举一动都和别人截然不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撅一撅的。
从种种迹象来看，不难判断，她营养不良，身体虚弱。
每一天，她都独自一人默默地到学校来上课，然后下课了再独自一人默默地离开。
她名叫唐佳禾，是很文静的一个小个子女孩子，从小就不善和人交流，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就这样干坐着，在学校待一上午或是一下午。
班里没有几个同她说话的人，朋友更是少得可怜，交心的朋友一个都没有。
哎！她也太内向了吧！
在班里，我也属于那种不爱与人说话的顽固派，但不至于话少到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我总是有种冲动，想和她聊聊天的冲动。
我作为老干部一样努力开导她，可是每次不是很快把天聊死，就是不想和我说话，弄得我都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上课时，同学们都积极地配合老师，争着抢着要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然后就可以得到一朵幸运的小红花儿了，对于我们来说，那可是莫大的荣誉呢！
热闹非凡的课堂上，唯独唐佳禾总是沉默不语。她越是这样，老师们就越是叫她回答问题。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佳禾会站起来，忸怩作态而又低声下气地回答老师所问的问题，每次给出的回答都是错误的答案，弄得课堂气氛极为尴尬。
我就觉得她是故意所为，她不是不知道正确的答案，因为她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我想她这么做，是希望老师以后不要再让她回答问题了。
同学们用嫌弃的眼神盯着她看，交头接耳地说，“羞羞，不会就不要回答呗！一朵小红花都没有的人，浪费一次机会。”
空气紧张，无论哪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晰地看见佳禾满脸的厌恶，以及向他们投去的鄙夷的眼神。
但或许她不是有意的，只是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脸上的微表情，不知道如何控制漫散的眼神儿。
每当大家伙集体讨伐她的时候，她都只好红着脸，羞愧地把头低下去，马尾辫翘得高高的，像公鸡的尾巴，期待着老师叫她坐下去。
课间，我看了一眼佳禾，发现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嬉戏打闹的高年级同学。
于是我循着她的目光，也盯着他们在花园里畅玩的模样，接连地看了四个课间。
就连上课时，我也发现她时常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或许佳禾是想起了什么吧！
她是一只向往春天、向往自由自在，或者只是希望作为一只生活在牢笼里，能够时时刻刻欣赏外面五彩斑斓的世界的小小鸟也说不定。
“每个人是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理由，为自己的性格、为自己的道路作铺垫，即使这种理由只适合她而不适合社会，社会也不应该嘲笑她；即使你不支持她，也不应该丧失作为一个人的基本道德，诋毁、谩骂她。”
从前我和她谈话，她不敢直视我，目光呆呆的，好像不知道该看哪里。
六年级时，佳禾开始慢慢地和我聊天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慢慢熟络。
我和她是上下桌，可能因为我也不爱瞎掺和任何事，所以她对我会比较信任。
除我之外，佳禾对于其他同学，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爱理不理的姿态，常常被人误认为有公主病。
一直以来，她都被同学们诟病。有些同学在公开场合明目张胆地，张牙舞爪地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将她唯唯诺诺，娇滴滴的一举一动搬上舞台。
六年级开始，女生之间的拉锯战就打响了，较强势的女生一个个拉帮结派的，把班里的女生划分为几个派别。
我和佳禾什么阵营都没有参加，不出意外被，我们都被她们诟病了，说我们搞小团体，有的时候，人际关系真是太折磨了。
老师常常把一个班集体比喻为一盘沙，凝则聚，分则散，大家想要和老师对着干，认为和平相处没有针锋相对的校园生活精彩。
对于一些不学无术的同学来说，考学习成绩引起他人注意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在其他方面刷一刷存在感。
总的来说，有好几个阵营互相牵制，没有一方称霸的局面，班集体还算和谐。
有一天是班主任刘老师的课，她一连叫了好几个同学回答问题。
刘老师再一次扫视了一眼班级里的同学，倒霉的是佳禾怯弱的目光，正好与老师犀利的眼神相撞了。
老师笑着点了她的名字，那笑不含笑意，皮笑肉不笑。
这时，我的心在怦怦乱跳，真是为佳禾的处境捏一把冷汗。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背，提醒她要站起来回答问题。
我知道她是极其不爱配合老师的，而刘老师的脾气众所周知，暴躁得很。或许佳禾养成这种唯唯诺诺的性格，会与刘老师之类的掌权者的无理取闹有关系。
噢！我的天！五秒过去了，佳禾还没有站起来，这简直就是要死的节奏啊！
果然，刘老师的暴脾气说来就来，“你不知道你这属于目无尊长吗？不回答就算了，连站你都不站起来，你残疾了吗？给我滚出去，先绕操场跑五圈，回来给我躺走廊上。”
现在佳禾的头脑肯定是一团乱麻，我真想站起来替她辩护。但刘老师那张冷冰冰的脸，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佳禾将紧握着的一支铅笔放在桌面，她走后，我发觉那支笔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液浸透了，作业纸也湿了一块。
佳禾一把将校服摔在了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跟头接连一个跟头翻出了教室，随后就往操场跑去。
我们个个踮起脚尖，想看看她究竟干什么去了。
佳禾确实乖乖听话，迈开腿在操场上跑步，不停地揩眼泪。
跑完了五圈，半节课也过去了，佳禾就在教室走廊躺着。她的头发凌乱不堪，汗水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看着这一幕，刘老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也拉不起脸去喊佳禾回来上课。
那天上午我没敢再和她搭话。
这件事平息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从佳禾的口中套出关于她那天心不在焉的原由。
原来啊！那一天，她家里一位亲人不幸出了车祸，还待在重症监护室。
内心慌乱不安，佳禾也就无心听课了，听到老师叫她的名字，她的脑子是懵的，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忘记自己那时应该做什么。
下课后，老师走了，佳禾也红着眼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就像是睡着了。
这节课后，我们放学回家，我拉着她，可是她一动也不动，然后我就跟着其他顺路的同学一起走了，留她一个人待在教室，慢慢平复心情。
下午佳禾就请假了。
这一天，同学们议论纷纷，就连晚上，群聊也群起而攻之，大家都无心学习，我也一样。
我没有发表任何感想，因为他们一边倒轰击、嘲讽佳禾。如果骂得是我，我可能就会崩溃了。不过幸好，佳禾听不见，也看不着。
第二天早上，佳禾还没有来，班级里的女生可是早就到齐了，各种流言蜚语炸开了锅。
后来，她们讨论出了一个结果，派了几个代表来问我要不要加人她们的阵线。
我果断拒绝了，因为那是全班女生统一的反佳禾阵营，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团结了。
一天怕又因迟到而被罚，我像往常一样匆匆往课室里走，刚走到隔壁班，就听见教室里传出的一阵哄笑。
隔壁班的同学听到这声音，一个个探头探脑的，望向我们的教室。
我后知后觉，略微听出了一点儿端倪，八成是佳禾又被那些个不知廉耻的女生群起而攻之。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同时也听见门口一位放哨的尖嗓门男生大喊“老师来了”。
我还是比班主任差一步，虽然我没有真的迟到，仍是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变戏法似的，一阵错乱的脚步声后，教室瞬间恢复了安静，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在我看来，犯了错误的学生在老师面前都是一个个敬业乐群的演员，我也不例外。
座位上的同学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看着讲台上空无一字的黑板，似要告诉班主任，他们是一群爱学习的好学生。
我可以看见他们丑恶的嘴脸，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交织着意犹未尽的激动，眼神里还散射着清澈透明的无辜。
他们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动作我看过很多遍，可是我又有点儿恨自己，为什么我每一次加快步伐都仅仅是为了看热闹，而不是为了替弱者出声。
我恨自己的不讲义气，恨自己曾看热闹，跟着班里那一群流氓痞子嘲笑佳禾。
最可恨的是，在我自认为不是个合格的朋友的时候，佳禾给了我致命一击，她还拿我当知心好友，还是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跟我分享。
当我进入教室时，看见佳禾脸色苍白地坐在后门边的垃圾桶里，孤立无援，半个身子都陷进去了。
她无辜地看看我，又看了看所有人，目光散漫，眼神里带着软弱的仇恨。
这次我没再笑，只是一味地可怜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班主任比我早进入教室，应当早已想明白了这一切，她的学生唐佳禾遭到同学霸凌了。
本不该袖手旁观的，可是刘老师无所作为。她只是将凌厉的目光聚焦在佳禾身上，皱着眉，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
忽然男副班站了起来，向老师报告佳禾被欺侮的全过程，佳禾一点都没有错，是他们无事生非。
同学们茫然不解地望着他，就像在骂他是一位爱管闲事的傻大炮。
终于有人替她撑腰了，我长呼一口气，恰巧看见佳禾落泪了，紧跟着呜咽起来，声音就像撕破了一般，尖利如同刀锋。
唐佳禾机械地用她那肮脏的衣袖抹着眼泪，最起码这个世界的人不都是是非不分的。
我听到教室里，暗暗积攒压抑着随时都会爆发的笑声，它隐隐的，让人心痛，让人难受想哭。
我为佳禾揪心难过，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儿时的阴影了，拒我所知，一个人被人判定是弱小的，可以欺负而不同付出代价的，这样悲惨的日子就会持续很久。
人善被人欺，那些同学中必定会有一些会跟佳禾就读同一所中学，这些人对佳禾的成见一直存在。
只有上了大学，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才能完全摆脱过去的不幸，重新结识一群朋友。
成年人也不该如此幼稚了，耗费时间精力去欺负一个人。
她让我意识到，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的童年都是完整、单纯和快乐的，总会有那么些人，就到处碰瓷，就连平常的日子也会过得一波三折。
遍体鳞伤的他们，就是其中一些快乐的人的娱乐剂，是他们的快乐源泉。
捉弄他人，更是他们童年过的见证。为什么他们的快乐就要以别人的悲哀来展现？
从童年起，孩子们之间就存在着怕恶欺善、以强欺弱的扭曲心理，存在着对他人的不幸遭遇视而不见，反而还要将其一军的麻木不仁。
要是说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认为这些存在都很合理，那么有一天得到更强盛的人报复的时候，往往无意识地从欺侮者沦陷为被欺侮者，或依然作为冷漠的旁观者。
班主任低下头黑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想她是在想着拯救这窘迫局面的方法。
事实告诉我，我错得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