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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校园灵异》(一) ...

  •   黑暗是有重量的。

      言雀在意识彻底清晰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这份重量——粘稠、冰冷、带着灰尘与腐朽木头气味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皮肤,甚至呼吸之上。紧随其后的,是原属于这具身体的、残留在神经末梢的极致恐惧,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撞着耳膜,四肢冰冷僵硬,一种即将踏空坠落的眩晕感死死扼住喉咙。

      不是坠落后的剧痛。是坠落前,在无边黑暗与未知恐怖追逐下,慌不择路、踉跄奔逃时,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言雀的本能先于一切思考启动。言雀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硬生生刹住身体下意识向前扑跌的惯性,脚下一扭,整个人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侧摔在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大概率擦破了皮。

      “嘶……”他下意识抽气,但立刻将声音压回喉咙,转而变成一种更符合原主此刻处境的、细小而破碎的呜咽。

      生理性的疼痛让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他放任自己蜷缩起来,肩膀微微颤抖,把脸埋进臂弯,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旧楼走廊里被放大,回荡,更显得孤独无助。

      这里就是著名的闹鬼旧校舍。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破烂的窗户斜射进来,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脱落的墙皮、黑洞洞的教室门洞,以及地上模糊的杂物轮廓。光与影的界限暧昧不明,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无声的注视。

      眼前发黑的眩晕感褪去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言雀——这是他真正的名字。但他现在顶着的身份,是一个叫林小雨的高中男生。
      一个……挺惨的男生。父母早逝,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唯一算得上亲近的家伙,今晚却用试胆挑战的名义,把他骗到了这所远近闻名的闹鬼旧校舍,然后自己溜了。
      原剧情里,极度恐惧的林小雨在黑暗中疯狂奔逃,结果从二楼走廊摔了下去,重伤昏迷。
      这一昏迷,就把某个困在这里、等着了结心愿才能离开的家伙,彻底晾在了一边。
      世界线因此卡住。
      而他的工作,就是在这种时候顶包上场,代替原主走完该走的剧情,把卡住的故事线推回正轨。

      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系统冷冰冰的余音:【世界加载完毕,身份加载完毕。】
      言雀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生理性的泪花。视野逐渐清晰,入目是破败的走廊、缺失的栏杆,以及……
      一片格外浓郁的、仿佛有生命的阴影。
      寒意悄然而至。
      好吧,工作开始。
      他微微抬头,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向不远处,走廊外侧的栏杆缺失了一大段,像个狰狞的缺口,对着楼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种更深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侵袭而来。不是夜风,而是一种穿透衣物、直接沁入骨髓的阴冷。空气中的灰尘似乎停止了飘浮,连微弱的虫鸣都消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抽泣声。

      言雀的哭声停顿了一瞬,寒毛倒竖,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目光从栏杆缺口移开,颤颤巍巍地投向寒意最浓的方向,就在他侧前方约三四米远,一段格外深重的阴影里。

      阴影似乎在蠕动,凝聚。

      月光吝啬地偏移了一点点,恰好照亮了那片阴影的边缘。一个修长、清瘦、属于年轻男性的轮廓,缓缓浮现。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如同本就属于黑暗的一部分,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沉默的剪影。

      是同学吗?同样被骗来的?还是……巡夜的保安?

      残留的恐惧和此刻独自一人的绝望,在极度的脆弱中,人总会抓住任何一点类似同类的微光。

      言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轮廓,伸出了颤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他苍白的脸颊。他用尽力气,发出微弱而清晰的祈求,声音里满是崩溃边缘的依赖:

      “别……别走……”

      “我害怕……”

      “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

      阴影中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隐藏在绝对黑暗中的眼睛,视线落在了言雀脸上,落在了他被月光和泪水浸染的双眼上,那双在极度恐惧中,依旧清澈得惊人,似昏暗中仿佛流淌着微弱、独特蜜金色光泽的瞳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十年了。谢之屿想。

      十年间,闯入这里的活人,要么尖叫狂奔,要么虚张声势地咒骂,要么干脆吓得昏死过去。他们的脸上写满厌恶、恐惧、逃避。

      从未有人,用这样全然无助、甚至带着卑微乞求的眼神望向他。

      从未有人,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将他误认为……同类?救赎?

      细弱的哭声,像一根生锈却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早已麻木的魂体。某种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类的酸涩情绪,在冰冷的胸腔里悄然弥漫。

      月光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泪眼朦胧望着他的胆小鬼,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又那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他目光的光亮。

      谢之屿沉默着。

      他没有向前,也没有消散。

      只是那样站在阴影里,成为了这片恐怖废墟中,一个沉默而古怪的存在。
      月光下,那道沉默的剪影似乎又凝实了一些。
      谢之屿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那细弱的呜咽,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即使在泪水中也异常明亮的、带着蜜金色泽的眼睛……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在他冰冷沉寂的魂体里激起陌生的涟漪。
      他……很久没有触碰过活的东西了。
      十年?或许更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触碰过的只有灰尘、蛛网、冰冷的墙壁,以及偶尔闯入又被吓跑的老鼠。活人的温度、皮肤的触感、血液流动的生机……早已是模糊褪色的记忆。
      鬼使神差地,那团凝聚的阴影边缘,缓缓延伸出一缕更深的黑暗。它不像实体,更像一道浓缩的寒意,带着谢之屿一丝犹豫不决的意念,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朝着言雀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指靠近。
      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言雀打了个寒颤,哭声噎住,茫然又恐惧地睁大泪眼,看着自己前方那片空气,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有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正在靠近。
      那缕阴寒的触须终于轻轻碰触到了言雀的指尖。
      霎时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冲击着双方。
      对言雀而言,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并非冻伤皮肤的严寒,而是直接穿透皮肉、渗入骨髓、甚至试图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原主这具本就孱弱、惊吓过度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他猛地一颤,眼前骤然发黑,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攥紧,连最后一声惊喘都未能发出,意识便迅速沉入无边黑暗。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倒下去,只有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而对谢之屿来说……
      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却鲜明的、属于活物的暖意,顺着那无形的连接传来。那暖意里还夹杂着未散的恐惧、泪水的湿意,以及一种……让他魂体都为之战栗的、柔软脆弱的生命力。
      那个胆小鬼……晕过去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昏迷的少年。夜风从破窗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地上很冷。
      又是一阵沉默。
      浓重的阴影仿佛有了生命,不再仅仅停留在原地。它如同最沉郁的夜色,悄然流淌、蔓延,迟疑地,又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执拗,缓缓缠绕上言雀冰冷的手腕、脚踝,最终像一层没有重量的、冰冷的茧,将他昏迷的躯体轻柔却不容挣脱地圈裹起来。
      ……
      言雀是在一阵消毒水特有的、凛冽又略带苦涩的气味中,挣扎着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隐隐作痛。身体的感觉率先回归——他躺在一张不算柔软但干净平整的床上,身上盖着带着阳光晒过气味的薄被。身下是医院的条纹病号服,摩擦着皮肤。
      医院?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晰了些许。他记得最后……旧校舍,冰冷的触感,无边的黑暗。
      不是自己醒在走廊,而是在医院?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纯白的天花板,悬挂着的输液架,上面挂着半瓶透明的液体,正通过手背上的针,一点一滴输入他的血管。窗户半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拂动,外面是明亮的白日天光,偶尔传来楼下花园模糊的人声和远处马路的车流声。
      完全是一个普通、安宁、充满生机的白日病房景象,与昨夜那个诡谲阴森的旧校舍判若两个世界。
      “小雀?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里有些关切。
      言雀缓缓转过头。床边坐着一位看起来保养得宜、但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距离感的中年女人。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是他的养母,苏文慧。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套装,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匆匆赶来,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妈……?” 言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
      “嗯。” 苏文慧应了一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水温,才递过来,“喝点水。医生说你没事,就是吓着了,还有点低血糖。”
      言雀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喉咙。他垂下眼睫,怯懦和茫然浮现,声音很低:“我……怎么在医院?”
      “保安发现的。” 苏文慧放下水杯,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说你在旧校舍晕倒了。以后那种地方不要去,不干净,也危险。”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儿子苍白瘦削的脸和手背上的针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补充道,“我已经跟你班主任联系过了,这几天请假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她的关心是有的,但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公式化,且带着一种因长期疏于亲密而不知如何表达的僵硬。没有拥抱,没有过多追问细节,只是履行了母亲此刻应该履行的告知和安排义务。
      言雀乖顺地点点头,小声道:“知道了,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移开目光,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我下午还有个会,已经请护工过来了,晚上再来看你。有什么事打电话。” 她拿起外套和手提包,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吃饭。”
      说完,便推门离开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嘀嗒声和窗外的鸟鸣。
      言雀静静躺了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
      养母的反应……在意料之中,符合原主记忆里那个忙于工作、感情疏淡的家庭关系。他将注意力拉回核心。
      保安发现……是谢之屿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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