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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园灵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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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校园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下,空气里飘着桂花甜腻的香气,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说笑声、读书声、广播操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与旧校舍那个死寂的夜晚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
言雀背着略显陈旧的书包,沿着教学楼侧面的小路慢慢走着。他的养母苏文慧帮他请了三天的假,但他只在医院住了一晚就要求出院。身体的不适还在,手肘和膝盖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稍微一动就隐隐作痛,脑袋也偶尔发晕。但比起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需要回到那片阴影附近。
需要确认谢之屿是否还在那里,需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方式再次接近,需要开始调查那个困在旧校舍十年的灵魂,究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言雀?”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言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是个眉眼带着几分稚气的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记忆精准地提供了信息,周浩,那个骗他去旧校舍试胆的朋友。
此刻周浩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学生般的别扭。
“你……你回来了啊。”周浩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飘忽不定,“我听说你进医院了……没事吧?”
言雀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按照这具身体原主原本的性格,此刻或许会怯怯地低头,小声说“没事”,然后默默接受对方或许并非真心实意的道歉,继续维持这段畸形的友谊。
但言雀不是原主。
“托你的福,我还活着。”言雀开口,声音很轻,却没什么温度。他抬起眼,那双蜜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澄澈得像某种珍贵的琥珀,直直看向周浩。
周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和他记忆里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言雀完全不同。
“我、我不是故意的!”周浩下意识提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于撇清责任的急躁,“我就是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真的会去,还、还那么胆小……”
“玩笑?”言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却未达眼底,“周浩,你觉得差点害死一个人,是玩笑吗?”
周浩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就是去个旧校舍吗”,但话到嘴边,却在对上言雀眼睛的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这样的看着他。看得他那些惯常的借口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我……对不起。”周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他说着,甚至伸出手,想去牵着言雀的手,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掌控般的亲昵。
言雀向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那只手。
“不必了。”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周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慢慢涨红。
“言雀!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拔高,带着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不就是个玩笑吗?你——”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言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但我选择不接受。以及,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做朋友。以后,请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不再看周浩瞬间煞白的脸,转身继续朝教学楼走去。
背影瘦削,却挺直,没有一丝犹豫。
周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胸口忽然堵得难受。他以前觉得言雀像个漂亮的娃娃,安静,好拿捏,再怎么欺负也只会红着眼眶不说话,永远不会离开。可现在……娃娃自己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对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言雀并没有把周浩的事放在心上。
他按照记忆走向高二(三)班的教室。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对他投来好奇或议论的目光,毕竟“半夜在旧校舍晕倒被送医院”这种事,在平淡的校园生活里算得上不小的谈资。
言雀低着头,做出不愿与人视线接触的畏缩模样,心里却在快速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放学后,他得找个理由去旧校舍附近看看。以原主的性格,经历了那种事,按理说应该对那里避之不及,所以必须有一个足够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的动机……
“砰!”
轻微的撞击感从肩膀传来,伴随而来的是几本厚重参考书落地的闷响。
言雀脚步一顿,立刻后退一步,低声道:“对不起,我没看路……”
“走路不看路,想什么呢?”
一个略显冷淡的年轻男声从头顶传来。
言雀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校服长裤,身形挺拔,气质干净,手里还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他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很英俊的长相,但表情有些疏淡,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散落一地的书。
记忆瞬间给出了身份——苏昱,养母苏文慧的亲生儿子,比他大两岁,高三。在家里,言雀需要叫他哥哥,虽然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对不起,哥哥。”言雀改口,蹲下身去捡那些书。他的动作因为手肘的伤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苏昱没说话,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头顶,柔软的发旋,以及那截从略大的校服袖口露出的、白皙纤细的手腕。手腕上,还有一小片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那晚的擦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记得母亲昨晚匆匆回家又离开,只淡淡提了一句“言雀在学校出了点意外,住院了”。具体什么事,他没问,母亲也没多说。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他们全家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母亲提供物质和表面的照料,他则维持着基本的、不涉私交的客气。
此刻,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弟蹲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把书捡起来,叠好,双手递还给他。
“给……哥哥。”
言雀抬起头,将书递过去。
晨光恰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因为仰视而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极其通透澄澈的蜜金色,像融化的琥珀,又像某种珍稀的蜂蜜,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又奇异的光泽。
苏昱接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弟弟有这样一双眼睛。
或者说,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弟弟。
印象里的言雀,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声音细弱,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影子。可此刻,这双眼睛太亮,太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
“嗯。”苏昱接过书,视线却未从言雀脸上移开,“你……没事了?”
“没事了,谢谢哥哥关心。”言雀轻声回答,垂下眼帘,“我、我去教室了。”
他说完,微微欠身,便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苏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脊。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双眼睛……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走了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已经空了。
但那双蜜金色的、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眼睛,却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挥之不去。
一整天,言雀都很安静,除了必要的课堂应答几乎不开口,下课就趴在桌子上休息,或者看着窗外发呆。偶尔有同学过来询问那晚的事,他也只是摇头,小声说“不记得了”、“不想提”,眼眶迅速泛红,成功劝退了大部分好奇者。
课间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听两个老教师在闲聊。
“……旧校舍那边,听说又要评估了?不是说有开发商感兴趣吗?”
“嗨,提了多少年了,哪次成了?那地方……邪乎。再说,十年前那事儿之后,谁还敢轻易动?”
“也是……唉,可惜了那孩子,当年多优秀啊……”
声音渐低,变成了叹息。
言雀垂下眼,抱着作业本安静地走过。
十年。优秀的孩子。
关键词吻合。
放学铃声响起时,言雀等大部分同学离开后,才慢慢收拾书包。他的计划是去图书馆,找找十年前的旧校刊或者本地新闻存档。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西斜,给校园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路过篮球场时,一阵喧哗声传来。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高高跃起投篮的身影格外醒目,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利落,进球后和队友击掌,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
是苏昱。
言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朝图书馆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后,球场上,苏昱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瘦削的,独自走向图书馆的背影。
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弟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图书馆旧报刊区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言雀按照索引,找到了十年前的校刊合订本。厚重的册子蒙着一层薄灰,他小心地搬下来,找到对应年份,一页页翻看。
大部分是寻常的校园新闻:运动会、艺术节、优秀学生表彰、社团活动……
直到他翻到某一期。
头版右下角,一则不算醒目的消息:
【我校优秀学生代表谢之屿不幸意外身故】
报道很简短,只说高三学生谢之屿于某日晚间在校内意外失足,抢救无效身亡,学校深感痛惜,并提醒广大学生注意安全云云。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眉眼清俊,眼神明亮。
即使隔着十年时光和粗糙的印刷,也能看出那是个非常出色的少年。
言雀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谢之屿。
找到了。
他继续往后翻,想找找有没有后续报道或相关讨论,但一无所获。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翻过去了。
意外失足?
言雀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
如果真是简单的意外,为什么灵魂会困在原地十年不散?为什么会有那样强烈的、未了的执念?
他将校刊放回原处,又去翻了翻那段时间的地方报纸微缩胶片。关于这件事的报道更少,只有豆腐块大小的一则社会新闻,内容与校刊大同小异。
线索似乎断了。
但言雀并不着急。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图书馆要闭馆了。
言雀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站在台阶上,望向旧校舍的方向。
那栋老楼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蛰伏的兽。
谢之屿就在那里。
或许……也在等着他回去。
言雀拉紧书包带子,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晚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准备,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不会等太久。
他低着头,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摇曳。
他没有注意到,在图书馆侧面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苏昱手里拿着两本刚借的专业书,目光却落在那个渐渐走远的、瘦削的背影上。
他看见弟弟在旧报刊区呆了很久,翻看十年前的校刊。
他也看见了弟弟站在台阶上,望向旧校舍方向时,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晰明亮的、蜜金色的眼睛。
苏昱微微眯起眼。
这个弟弟……
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