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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if如果还是坠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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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那个夜晚,依旧是那条缺失了栏杆的二楼走廊。
言雀在黑暗中疯狂奔逃,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擂鼓般撞动。极致恐惧如潮水般吞没了他,视野模糊,肺部火辣辣地疼。
可这一次,命运的齿轮偏转了一格。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本就孱弱;或许是因为黑暗太浓,他跑得太急;或许只是纯粹的、毫无道理的厄运。
言雀脚下一滑,踩中了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一个锈蚀的铁罐。
“啊——!”
短促的惊叫划破死寂。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朝着栏杆缺失的那个狰狞缺口倒栽出去。
坠落。
冰冷、失重、风声灌耳。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砰——!”
沉重的闷响,□□与坚硬水磨石地面撞击的可怖声音,在空旷的旧校舍一楼回荡,继而归于更深的死寂。
言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洇开一片温热的、粘稠的暗色。剧痛只尖锐地存在了一瞬,便迅速被一种扩散的麻木和冰冷取代。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某一点——那里,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看着他。
……
谢之屿是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的。
没有过程,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从更深的阴影里浮现出来。他半透明的身影剧烈地波动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稀薄、混乱。空洞的眼睛里,那十年积累的麻木和死寂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惊恐和慌乱取代。
“不……不……”
他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地上那个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躯体。可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言雀的脸颊、脖颈、被鲜血浸染的校服……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碰不到。
只有触感。
冰冷。死寂。虚无。
和他十年间触碰过的灰尘、蛛网、墙壁没有任何不同。
不,不同。
还有一丝……残留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暖意。
谢之屿的魂体颤抖起来,他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将手覆在言雀身上,试图捂住那些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试图留住那正在逃离的生机。可他只是鬼,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怨念和执念。他的触碰带不起任何涟漪,止不住任何流失。
“暖的……是暖的……”他喃喃着,声音里充满了茫然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别……别冷……”
他蜷缩下来,将自己半透明的、冰冷的魂体,紧紧、紧紧地缠绕在言雀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像藤蔓缠绕枯木,像阴影拥抱尸体。他将脸贴在言雀尚有最后一丝温度的脸颊旁,空洞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浑浊的黑色雾气,那是极致的痛苦、混乱和不甘。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从这里坠落,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生命和温度一点点离开。然后是无边的黑暗,是漫长到几乎要将意识磨灭的寒冷与孤寂。
和他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
为什么?
为什么救不了?
为什么只能看着?
因为他只是一个鬼。一个被困在原地、连自己死亡真相都无法昭雪、连触碰都做不到的、无能的鬼!
“啊——!!!”
无声的尖啸从谢之屿扭曲的魂体中爆发出来,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这片空间。
他疯狂地汲取着言雀身上最后一点余温,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那温暖还是不可逆转地消逝了,被更彻底、更绝望的冰冷取代。
言雀的身体,最终彻底冷透了。
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谢之屿的魂体僵住了。他停止了无声的嘶吼,停止了徒劳的缠绕。他就那样静静地伏在言雀冰冷的身体上,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也许更久。
外面世界的光影透过破窗,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移动、变化。白昼与黑夜交替,但对于旧校舍内部和守在此地的魂灵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刻度。
起初是隐约的呼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言雀——”
“小雀——你在哪里——”
“有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人声、脚步声、手电筒晃动的光束。
“在那里!”
“天啊!是学生!快叫救护车!”
“没呼吸了……”
“怎么会这样……”
保安和随后赶来的老师、警察围了上来,惊慌失措,议论纷纷,现场一片混乱。他们看不见,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少年鬼魂,正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看着这群迟到了太久的闯入者。
谢之屿的目光掠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回言雀冰冷的身体上。看着那些活人的手,即将再次触碰到他守了几天、早已冷透的胆小鬼。
有人试图抬起言雀的尸体。谢之屿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怨毒黑气,朝着那些人的方向无声咆哮。当然,活人毫无所觉。但一股突如其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靠近的人,手电筒的光束疯狂闪烁熄灭,几个胆小的当场腿软。
“邪门……这地方太邪门了!”
“快、快抬出去!”
人们手忙脚乱,几乎是仓皇地将言雀的尸体用担架抬走,逃离了这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老楼。
谢之屿想跟上去。
可那股束缚了他十年的无形力量再次出现,将他死死地禁锢在这片冰冷的空间里。他只能徒劳地向前伸出手,虚无的指尖穿过了门槛,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旧校舍的大门在慌乱中被遗留,敞开着,灌入呜咽的晚风。
谢之屿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的交界处,半透明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曳,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地面上那摊已经变得黯淡模糊的褐色痕迹。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蜷缩在了那摊痕迹旁边。
像一个被遗弃在无尽寒冬里的孩子,守着最后一点早已冰冷的、关于温暖的记忆。
然后,他开始了漫长的、无望的等待。
像过去十年一样,又完全不同。
过去十年,他等待的是一个公道,是一个真相大白。而现在,他等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胆小鬼,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望向他。
也许只是这无边寒冷中,另一缕终将熄灭的、短暂的温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言雀的死亡被定性为意外坠楼,和当年谢之屿的案子一样,草草收场。学校加强了旧校舍的封闭措施,但关于它的恐怖传说却愈演愈烈。
有人说,深夜路过时,会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个少年在绝望呜咽。
有人说,从破窗窥视,会看到二楼走廊有道白影,一直在徘徊。
旧校舍彻底成了人们口中的灵异禁地,连最大胆的探险者也不敢轻易涉足。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校园角落,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两个少年的人生,和一段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等待。
谢之屿依旧在那里。
他徘徊在空荡破败的走廊里,停留在那片早已干涸黯淡的血迹旁。他的魂体比以往更加稀薄、混乱,记忆在十年的孤寂和新添的绝望中断续破碎。
他等不到他的正义了。
他也等不到他的胆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