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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未亡人》(一) ...

  •   寅时三刻,阴气最盛时。
      村子还在沉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村西头陆家那两间孤零零的旧瓦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油光,不是喜烛,是守灵的惨淡长明灯,在浓得化不开的夜雾里飘摇,像坟地里不肯散去的鬼火。
      雾是湿冷的,带着深秋的霜气,黏在人皮肤上,钻进骨缝里。风穿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的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谁在哭。
      陆怀山已经站在院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他像一尊石像,动也不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粗布衫,袖口挽到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袱,沉甸甸的,三百斤上等谷子的契书,两匹细棉布。
      娃娃亲。
      陆怀山喉结滚了滚。他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哥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言家那个眼睛很亮的小弟弟,说“娘在世时和言家伯母玩笑定下的”。哥说这话时总是笑着摇头,说“童言戏语,当不得真”。
      可现在,言家拿着这句童言戏语当真了。
      半月前,言家那位穿戴齐整的继母亲自找上门。她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陆家老二,你看,当年两家母亲玩笑时定的娃娃亲……这话虽说当不得真,可如今怀砚走得早,在地下孤单,阿雀这孩子命又苦,在家里也难。不如就让阿雀过来,给怀砚做个伴,也算了却一桩旧约。”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第二天,王婆子就悄悄来找陆怀山:“山子,言家那继母是来卖儿子的!她那亲儿子在城里读书,花销大着呢!这是要把前头娘子留下的阿雀换钱贴补!张口就是三百斤谷子、两匹细布!”
      陆怀山当时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买主。可王婆子说:“你不应,她转头就能把阿雀卖给更不堪的人家……那孩子,我瞧着是真可怜。”
      于是就有了今天。
      远处雾里,终于晃出一点影。
      不是喜庆的唢呐,没有送亲的队伍。只有两个言家本家汉子,抬着一顶……那甚至不能叫轿子。
      是个简陋到极致的木架子,四根细竹竿撑着一块破旧的木板,上头胡乱蒙了块褪色的红布。红布在雾里垂着,颜色暗沉得像干涸的血,边角已经破烂,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边缘。整个“轿子”随着走动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刺耳,仿佛随时会散架。
      这就是花轿了。
      两个汉子抬着木架子走到陆家院门前,直接把抬杆往地上一放。木板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上面坐着的人身子晃了晃。
      抬轿的汉子看见站在门边的陆怀山,明显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陆家老二,人送到了。”
      木板上坐着个人。
      一身粗劣的大红嫁衣,布料硬挺扎人,针脚歪歪斜斜,明显是临时赶工。衣服空荡荡地罩在那人身上,显得身形异常单薄。头上盖着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连下巴尖都看不见。
      可陆怀山看见了那双手。
      叠放在膝上,死死攥着粗糙的嫁衣料子。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此刻却用力到指节泛出死白。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从宽大红袖里露出一小截,白得像上好的瓷,在昏暗中亮得刺眼。
      没有陪嫁,没有包袱,连个装随身衣物的小包裹都没有。
      人就像一件货物,被草草打包,连夜送来,往门口一放。
      “言家说了,”另一个汉子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人送到这儿,往后是死是活,都和言家无关。”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这场交易赤裸裸的算计。
      陆怀山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看着木板上那单薄的身影,看着那双死死攥着衣料、掐得发白的手。
      他不是买主。
      可此刻,人已经被送到了家门口,像一件被丢弃的物件,静静地搁在湿冷的泥地上。
      那两个汉子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陆怀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个红色的身影。晨雾更浓了,湿气粘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他终于挪动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扶那人的手臂,入手是意料之中的冰凉和单薄,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起来吧。”他的声音干涩,“……进屋。”
      盖头下的人没有动,只是那双死死攥着衣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怀山等了几息,见人还是不动,只好稍微用力,将人从木板上扶起来。那人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
      他扶着人慢慢走进院子,走向东厢房。
      那是陆怀砚生前的屋子。
      陆怀山把人扶到东厢房门口,停下了。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摸索着点燃了门边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屋内简单而过于整洁的陈设,也映出门口那个盖着红盖头、沉默单薄的身影。
      陆怀山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他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句:“灯点了……你,歇着吧。”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朝着东厢房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雾还在飘,天还没亮。
      而屋内,言雀独自站在那片昏黄跳动的光影里。

      红盖头沉沉地压着他的头,视线里只有一片暗红。他能闻到嫁衣布料粗糙的霉味,能感觉到刚才被扶过的手臂上残留的温热触感,那人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稳。
      也能听见外面那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和那句干巴巴的“你……歇着吧”。
      言雀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盖头的边缘。那布料粗糙扎手,边角甚至有线头翘起。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一扯——
      盖头滑落。
      眼前豁然开朗。
      他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老旧的木床,挂着半旧不新的青布帐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靠墙摆着一张书桌,桌上空空荡荡,只一方砚台,一架笔,洗得干干净净。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那个书架,虽然空了大半,但剩下的书籍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干燥的尘土味,和一种……仿佛很久没人住过的、清冷的空寂。
      言雀缓缓站起身。
      嫁衣繁复累赘,他走到书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灰白天光,看向铜盆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苍白得近乎透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衬得眉眼漆黑如墨画。一双眼睛是极为清透的琥珀色,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像蒙着雾的蜜糖,又像秋日里最纯净的潭水,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氤氲的水汽。
      眼下一点浅褐色的小痣,恰好缀在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边缘,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唇色却很淡,此刻正紧紧抿着,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仿佛含着一丝温柔的倦意。
      这张脸无疑是极美的。
      美得超越了性别,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和惊心动魄的易碎感。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甚至忘了呼吸的美。
      言雀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开始解嫁衣那紧勒着脖颈的盘扣。扣子粗糙,他解得吃力。随着领口微敞,一小片精致的锁骨露了出来,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同时,一股极淡的、仿佛从肌骨深处透出的暖香,幽幽地散发开来。
      言雀终于解开了所有盘扣,褪下那身粗劣的嫁衣。
      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同样单薄。他走到木盆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水珠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进锁骨凹陷处。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粘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看着这间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屋子。
      书桌、书架、木床、衣柜……每一件家具都沉默着,仿佛在静静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
      这就是他的归宿了。
      一个被家族以履行旧约为名卖掉的妻子,一个死人名义上的未亡人。住在这间像坟墓一样的屋子里,面对一个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小叔。
      被塞进那简陋木架时的哭喊挣扎,继母冰冷嫌恶的叱骂,还有言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喊哥哥,此刻却不知在何处读书的弟弟……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然后是一切归于黑暗,被抬进这座陌生的院子,送进这间死过人的屋子。
      就在这时——
      “嗒。”
      极轻的一声。
      沈晏脊背一僵,缓缓转过头。
      声音来自书桌。
      那方洗净的、空空如也的石砚,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挪了半寸。
      沈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方砚台,屏住呼吸。
      屋内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几息之后。
      “啪嗒。”
      靠墙书架最上层,一本蓝皮旧书,自行坠落在桌面上。书页哗啦啦翻开,停在某一页,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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