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未亡人》(二) ...

  •   那方砚台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刚才的移动只是错觉。
      但言雀看得清清楚楚——它确实挪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屋里一丝风也没有。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他的指尖开始发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砚台,盯着那本自行翻开的书。
      屋内的温度,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不是那种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湿的、沉甸甸的寒意,从墙壁、地板、每一件家具的表面渗透出来,无声地包裹住他。
      言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那张空无一人的、整齐铺着青色布褥的木床。
      床帷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昏黄的光线里,床前的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朦胧的……青色虚影。影子很高,很挺拔,穿着半旧的长衫,肩宽腰挺,是个书生,却有着武人的体魄轮廓。
      面容隐在混沌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道目光。冰凉的,从虚影的方向传来,准确地……落在言雀脸上。
      落在他那双琥珀色的、此刻写满惊惧的眼睛上。落在他眼下那颗小小浅褐色的泪痣上。空气凝固了。
      言雀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浸湿单薄的中衣。
      他知道这是谁。
      这间屋子的主人。
      那场荒唐冥婚的另一位当事人。早已葬在后山黄土之下的…… 陆怀砚。
      言雀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试了两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陆怀砚?”
      那青色虚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虚影向前飘近了些。冰冷的寒意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言雀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那身影靠得近了,面容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的确是一张读书人的脸。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面色是一种没有生气的苍白,眼神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言雀脸上。这一次,更加专注,更加仔细。
      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在幽暗光线下仿佛流淌着琥珀色光晕的眼眸,再到挺秀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一点缀于眼下的、浅褐色的小小泪痣上。
      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言雀几乎能感觉到那没有实质的视线,像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所在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虚影陆怀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手修长,指节分明,依稀能看出生前执笔的痕迹,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边缘散发着朦胧青白色的微光。
      它朝着言雀的脸颊,虚虚地探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言雀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虚影的手顿在了半空。
      然后,言雀看见,那半透明的手,很慢、很慢地收了回去。
      虚影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水墨滴入清水,渐渐晕开,融入了房间更深沉的阴影里。冰冷的寒意也随之缓慢退去,屋内的温度逐渐回升。
      最后消失的,是他那双始终凝望着言雀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缕极轻的叹息。
      言雀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房间重归寂静,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他顺着书桌边缘滑坐到地上。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太过恐惧,太过疲惫,所以产生了幻觉。
      哪有什么鬼魂。死人就是死了,埋在土里,不会再回来。
      他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说服自己。可那冰冷的寒意,那凝视的目光,那半透明的手……都太过真实。言雀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油灯的火苗也越来越微弱,几乎快要熄灭。
      深重的疲惫感终于压过了恐惧,像潮水般席卷了他。他挣扎着站起来,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天光。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床很硬,褥子很薄,带着一股陈年的、干净的味道。
      他拉过那床同样是青色的薄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瞪着虚空。
      窗外,隐约传来第二遍鸡鸣。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等天亮,一切都会好的。
      言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也许是裹在被子里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寒意。总之,在黑暗中瞪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后,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会因不安的梦境而轻轻颤动。
      淡色的唇抿着,嘴角那点天生的、温柔的弧度,在睡梦中显得格外脆弱。
      就在他彻底陷入沉睡后不久。床边的空气中,那抹青色的虚影,再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不再那么飘忽透明。他穿着生前最常穿的那件半旧青色长衫,身形挺拔修长,静静地站在床边,垂眸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我的……”
      “新娘……”
      陆怀砚的目光很沉静,也很专注。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言雀的睡颜,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那双此刻紧闭着,却依然能看出漂亮形状的琥珀色眼睛。
      最后,他的视线再次定格在那颗泪痣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腰。半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无声无息,只有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寒意,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弥漫开来。他的脸停在离言雀只有寸许的地方。
      近到能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属于活人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虚无的面颊。近到……那颗小小的泪痣,就在他眼前。
      “是我的……”
      陆怀砚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他缓缓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这一次,动作更加缓慢,更加轻柔。指尖虚虚地悬在言雀脸颊上方,极其轻微地、沿着那精致的轮廓线,缓缓移动。
      从额头,到眉骨,到眼睑,到鼻梁,再到那淡色的、微微抿着的唇。
      没有真正触碰到。但那股冰凉的气息,却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轻柔地拂过言雀的皮肤。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全都是我的……”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那颗泪痣的正上方。悬在那里,一动不动。睡梦中的言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陆怀砚的手立刻顿住,身影也微微后撤了些。他静静等着,直到言雀重新陷入平静的睡眠,才再次缓缓靠近。
      这一次,他没有再触碰。只是那样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
      目光从泪痣,移到言雀微微敞开的领口——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在黑暗中白得晃眼。再移到散落在枕边的、乌黑柔软的长发。还有那股幽幽的、从言雀肌肤深处透出来的暖香。那香气在睡梦中似乎更加明显了,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陆怀砚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并不需要呼吸。但那香气,仿佛能穿透他虚无的魂体,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看了整整一夜。从言雀陷入深眠,到天光渐亮,窗外传来第三遍鸡鸣,晨雾开始缓慢散去。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言雀脸上,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我的妻子……”
      陆怀砚的身影才开始变淡。他最后看了言雀一眼,目光里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后,像晨雾遇到阳光,他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满室渐渐明亮的晨光,和床上那个依旧沉睡的、对昨夜一切毫无所觉的新娘。
      言雀是在一阵米粥的香气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
      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的一切,移动的砚台,那翻开的书,那冰冷的寒意,还有那道青色的虚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是梦吗?
      他低头看向书桌。砚台好好地放在原处,书也整齐地摆在书架上,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一切如常。
      言雀松了口气。果然是梦。太过紧张恐惧,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