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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未亡人》(六) ...

  •   接连几日,陆怀山都过得极不自在。他像一头困住的兽,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那晚东厢房隐约的声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后再也无法平静。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风声,是夜鸟啼鸣,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床上,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呜咽声就会在耳边萦绕,与白日里言雀那双总是带着雾气,不敢直视他的琥珀色眼睛重叠在一起。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陆怀山直觉地想。可那是什么?言雀又在怕什么?
      他试图找出答案,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停留在言雀身上。看那人低头缝补衣物时,细白的手指捏着针线,动作轻柔;看那人做饭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火光映得晶莹;看那人坐在廊下晒着秋阳发呆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看得越多,心就越乱。
      陆怀山从未经历过这种感受。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他习惯了沉默劳作,习惯了将一切情感都深埋在心底。父母早逝,兄长离世,他独自扛起这个家,早已学会不期待、不奢求、不多想。他不如兄长读过书,识得那么多字,懂得那些风雅诗文,他只会种地打猎,凭力气吃饭。粗人一个,连句像样的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可言雀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他从未意识到的、深藏在心底的渴望。
      他想靠近,想触碰,想听那人用轻柔的声音唤他的名字,而不是疏离客气的招呼或干脆的沉默。他想拂去那人眉间偶尔蹙起的忧愁,想知道那双琥珀色眸子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可这是不对的。理智在耳边尖锐地嘶吼。那是大哥的人。哪怕大哥不在了,名分犹在,伦理犹在。他若越界,便是禽兽不如。
      两种力量在他心里撕扯。一边是日益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一边是二十二年恪守的道德与伦常。他在这撕扯中煎熬,只能笨拙地选择逃避——用刻意拉开的距离,用沉默筑起高墙。
      然而他筑墙,言雀却似乎毫无所觉。那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白日里时常走神,脸颊偶尔莫名泛红,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这院中,更不在他这个刻意疏远的小叔身上。
      这让陆怀山心里那点酸涩愈发浓重。他一边唾弃自己不该有的期待,一边又忍不住在每一次被忽视时,感受到清晰的刺痛。
      这天傍晚,他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一只刚猎到的野兔。刚进院门,就看到言雀正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大概是刚洗了碗筷,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身上,将那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连发梢都染着光。
      言雀抬眼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过他肩上的猎物,又迅速垂下,低声道:“回来啦。”
      声音很轻。
      陆怀山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嗯”了一声。他看着言雀匆匆走向东厢房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野兔扔到井边,开始利落地剥皮处理。
      动作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在这刀锋之上。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的言雀,正靠着门板平复心跳。
      这几日,他过得同样煎熬。白日里,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洗衣做饭,洒扫缝补,可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夜晚——飘向那个会在夜深人静时准时出现的青色身影。
      起初是恐惧,是羞耻,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可当陆怀砚夜复一夜地出现,用那种冰冷却温柔的方式靠近、拥抱、低语,言雀发现自己竟……渐渐习惯了。
      是的,习惯了。
      习惯在入睡后不久,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悄然笼罩;习惯在那无形却紧密的拥抱中调整睡姿,寻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习惯听陆怀砚用低沉舒缓的声音,为他念几页生前留下的书籍,或是讲一些旧时的趣事;甚至……习惯那气息,偶尔落在额头、眼睑、乃至唇瓣的轻柔触碰。
      陆怀砚很有耐心。他不再像那夜般直接越界,而是重新回到了更温和的步调。他会坐在床边,虚虚揽着言雀,就着月光或油灯,读一段诗词或游记。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又有亡者独有的空灵回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雀儿,听得懂吗?”有时他会停下来,虚抚着言雀散在枕上的发丝,轻声问。
      言雀起初只是会含糊地“嗯”一声,甚至渐渐会小声问一句:“后来呢?”
      每当这时,陆怀砚那苍白的脸上便会浮现出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会继续读下去,或是耐心解释文中的典故。有时读得倦了,他会放下书,只是静静拥着言雀,一下下轻抚他的背脊,像哄孩童般温柔。
      亲吻也是有的。但总是很轻,很克制。有时是落在额发,有时是轻触眼皮,偶尔会流连在唇角,却也只是一触即分,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雀儿,”他总爱这样低唤,声音里浸满了满足与占有,“真乖。”
      言雀在这样的温柔攻势下,防线一点点瓦解。他告诉自己这不对,对方是鬼,是亡者,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却素未谋面……可在这样专注而温柔的对待下,很难不生出贪恋。尤其是每当想起白日里陆怀山那沉默疏离的身影,想起自己在这世间孑然一身的处境,夜晚这份冰冷的陪伴,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慰藉。
      这夜,陆怀砚来时,言雀其实并未睡着。他侧躺着,面朝里,感受着那股凉意由远及近。
      冰凉的气息从身后笼罩上来,虚虚贴着他的背脊。一只手——那半透明、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没有重量,只有清晰的凉意。
      “还没睡?”陆怀砚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很近,带着一丝察觉的笑意。
      言雀身体微僵,没吭声。
      陆怀砚也不恼,只是将气息更贴近了些,几乎完全覆在他身后,形成一个紧密的、从背后拥抱的姿势。他的下巴虚虚抵在言雀的发顶,轻声问:“今日过得可好?那个呆子……有没有为难你?”
      他问的是陆怀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活人的淡漠与隐约的戒备。
      言雀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说:“没有。他……很好。”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陆怀山确实很好,沉默地承担一切,细致地照料生活,可那种刻意的疏远和压抑的氛围,言雀并非全无感觉。他只是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同样选择回避。
      陆怀砚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也未再多问。他静默片刻,忽然说:“雀儿,转过来。”
      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言雀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转过身。一抬眼,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眼也清晰得惊人,沉淀着亡者的幽深与某种沉静的温柔。
      陆怀砚细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扫过他微蹙的眉,泛着浅红的眼角,最后落在那颗泪痣上。他虚抬起手,用那股凉意轻轻抚过言雀的眼角。
      “愁什么?”他问,“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言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对这个家的茫然?还是对自身处境无法摆脱的无力?
      陆怀砚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缓缓低下头,将虚无的唇贴上言雀的额头,停留片刻,然后顺着鼻梁缓缓下移,最后轻轻印在那淡色的唇瓣上。
      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那冰凉的、没有实质的触感,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缠绵意味,轻柔地辗转摩挲,仿佛在品尝最甘美的泉水。言雀的身体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却没有推开。
      良久,陆怀砚才缓缓退开些许,气息有些不稳。他的眼神深暗,看着言雀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睛,声音低哑:“雀儿,你可知,我生前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言雀怔怔地看着他。
      “我读书,考功名,想的是光耀门楣,照顾弟弟,让爹娘泉下安心。”陆怀砚的目光悠远了一瞬,又落回言雀脸上,“姻缘之事,从未上心。可如今……”他轻轻抚过言雀的脸颊轮廓,“我很庆幸,娘当年那句戏言,成了真。”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与满足,让言雀心头微颤。
      “睡吧,”陆怀砚重新将他拥入怀中,气息温柔地包裹,“我守着你。”
      言雀闭上眼,在这冰冷而安全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模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样……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在这孤寂的世间,这份来自亡者的温柔,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不愿放手的温暖。
      窗外,夜凉如水。西厢房里,陆怀山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耳边仿佛又听到那细微的、模糊的声响。他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最终只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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