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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程述推门进来的时候,陆青时正在给一只怀表上发条。
      表是十九世纪末的瑞士货,珐琅表盖上绘着细密的藤蔓花纹。表针停在一个奇怪的时间:四点十七分。程述的祖父临终前,最后一次看向的就是这只表,从此指针再没走过。
      “修好了?”程述问。
      陆青时点头,把表递过去。表壳在他掌心躺了片刻,残留着体温。
      程述接过,对着光看了看。表针开始走了,嘀嗒声在安静的店里清晰可辨。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链——纯银的,已经擦亮——熟练地扣上,然后放进西装内袋。
      “多少钱?”
      “三百。”陆青时说,“换了个齿轮,清理了油泥。”
      程述付了现金。钞票是新的,带着银行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数钱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抚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青时看着他数钱。数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这表……对你很重要?”
      程述的手指顿了顿:“算吧。祖父的遗物。”
      “那为什么等到现在才修?”
      “忙。”程述说,数完最后一张,“前些年接手茶庄,没顾上。”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台面。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想事情的时候。陆青时观察了七年,知道这个细节。
      “还有别的吗?”程述问,“上次送来的那套茶具——”
      “紫砂的?金缮好了,在那边。”陆青时指了指靠墙的架子,“要看看吗?”
      “不用。”程述说,“你修的,我放心。”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陆青时修的,他放心。像在说一个匠人的手艺可靠,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但陆青时知道,程述的意思只是前者。
      “那我明天让人来取。”程述说,“还有那本县志——”
      “县志要再等两天。”陆青时打断他,“纸太脆了,得慢慢来。”
      程述点点头,似乎并不着急。他环视了一圈店里——修补到一半的古籍摊在工作台上,毛笔架晾着一排刚洗过的细毫笔,墙角堆着等待修复的旧钟表、瓷器、木器。空气里有陈旧纸张、浆糊和木头清漆混合的气味,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你这里,”程述忽然说,“像个博物馆。”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像个博物馆。”程述重复道,“每件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都被保存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陆青时听出了别的——那是程述很少流露的、近乎感慨的情绪。
      “博物馆里的东西,”陆青时听见自己说,“大多是标本。”
      “标本?”
      “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死的,但被保存得像活着。你看那只蝴蝶——”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标本框,里面是一只蓝闪蝶,翅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最美的时刻被固定下来了,但不会飞了。”
      程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天的光线很暗,那只蝴蝶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哀伤。
      “你修的东西,”程述说,“会飞吗?”
      陆青时回过头看他:“钟表会走,茶壶能盛水,书可以翻看——功能上,它们都‘活’了。”
      “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对。”陆青时说,“金缮过的瓷器,裂缝变成了装饰。修补过的书,补纸和原纸的色差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明显。它们都带着修复的痕迹——那是第二次生命,和第一次不一样。”
      程述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问,“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青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只刚修好的怀表——表盖内侧,他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精度,刻了一行字:「丁酉年四月廿三雨他今日系了灰色领带」。
      字小得像灰尘,注定永远不会被发现。
      “看你怎么想。”他把表放回丝绒垫上,“有些人觉得修复是破坏原貌,有些人觉得是赋予新生。”
      “你怎么想?”
      陆青时抬起眼,和程述的目光撞在一起。这是七年来,程述第一次问他“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有些东西注定会碎。修不修,都是碎过的。但修了,至少还能用。”
      程述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陆青时觉得他可能要说什么——关于破碎,关于修复,关于那些被送来又取走的旧物。
      但程述只是点点头,说:“有道理。”
      然后他看了看腕表——现代款,钢带,精准到秒的那种。
      “我得走了。”他说,“下午约了人谈事。”
      “好。”
      程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对了,县志不急。你慢慢修,别赶。”
      “嗯。”
      门开了,带进一阵潮湿的风。铃铛响了,清脆的一声,然后慢慢平息。
      陆青时站在原地,听着程述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声音绵密而均匀。
      他走回工作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躺在里面,他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
      拿起笔,蘸墨,写下:
      「丁酉年四月廿七,雨。他今日来取怀表,说我的店像博物馆。我说,博物馆里都是标本。他问,修好的东西会飞吗。我想说,不会飞了,但至少还在。」
      笔尖悬着,墨汁凝聚。
      他顿了顿,继续写:
      「我没问他要和谁谈事。也没问他,记不记得七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
      写完,合上册子。
      窗外的雨更大了。
      县志修到第七天,陆青时发现了一个暗格。
      书是线装的,蓝布封面已经褪成灰白。内页用的是当地产的竹纸,薄而韧,但经不起水。程述送来时,书页粘成了一整块,像块发霉的砖。
      陆青时用蒸汽一点点熏,用竹签一页页挑。这是最耗时间的活,需要绝对的耐心和稳定。手不能抖,呼吸要轻,眼睛要一直盯着纸页分离的瞬间——快了会撕破,慢了蒸汽会湿透整页。
      第七天的黄昏,他挑到第一百四十三页。
      这一页特别厚。
      他用指尖轻轻按压,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不是纸,更硬一些,像是——
      他停下手,从工具箱里取出最细的镊子。灯光调到最亮,戴上放大镜。
      纸页的边缘已经松动,他用镊子尖探进去,轻轻一拨。
      一张对折的薄绢掉了出来。
      绢是米白色的,边缘有手撕的不规则痕迹。展开,巴掌大小,上面用墨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宣统三年六月初七。吾儿述周今日满月。窗外兵荒马乱,家中米缸将空。唯愿吾儿此生平安,不必经历乱世。若他日得见此书,当知母心。」
      没有署名。
      陆青时拿着这张绢,看了很久。
      述周——程述的祖父,程述周。这只怀表的主人,那个在四点十七分闭上眼睛的老人。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一百多年前的江南小镇,一个年轻的母亲在战乱中抱着满月的婴儿,偷偷在族谱里塞进这张绢。她希望什么呢?希望儿子平安长大,希望这张绢能被看见,希望百年后有人知道,在那样一个时代,有一个母亲这样爱过自己的孩子。
      陆青时把绢重新折好,放回书页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程述。
      程述再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梅雨季难得放晴,阳光穿过天井上方的玻璃瓦,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青时正在院子里晾纸——修补书页用的补纸,要放在阴凉处自然晾干,不能暴晒。
      “县志修好了?”程述站在廊下问。
      “还差一点。”陆青时说,“在压平,明天可以取。”
      程述点点头,没有催。他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看那些晾着的纸——半透明的,透着光,能看见纤维的纹理。
      “这些纸,”他说,“也是你做的?”
      “买的。”陆青时说,“安徽泾县的宣纸,老作坊的手工货。”
      “和原来的纸像吗?”
      “尽量选相近的。”陆青时拿起一张,“但完全一样不可能。每批纸的原料、水质、手艺人都不同,就像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程述接过那张纸,对着光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阳光透过纸映在他手上,泛着温柔的黄。
      “你懂得真多。”他说。
      陆青时没接话。他懂得多吗?他只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做了七年同样的事。修复、等待、再修复。像西西弗斯推石头,只是他的石头是这些破碎的旧物,他的山是时间本身。
      “喝茶吗?”他问。
      “好。”
      他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陆青时泡的是自己存的普洱,五年陈,茶汤红亮。程述接过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
      “怎样?”
      “不错。”程述说,“仓储很干净。”
      “比不上你的茶。”
      “不一样的。”程述放下杯子,“你的茶是喝的,我的茶是卖的。”
      这话说得直接,倒让陆青时愣了一下。
      “卖茶不好吗?”他问。
      “不是不好。”程述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只是有时候觉得,茶变成了数字。今年明前龙井什么价,金骏眉涨了多少,老班章又拍出天价——都是生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陆青时听出了一丝疲倦。这是很少见的,程述很少流露情绪。
      “那你喜欢茶吗?”陆青时问。
      程述想了想:“喜欢茶本身。不喜欢茶变成的商品。”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你修复这些东西——你喜欢的是修复本身,还是修复的结果?”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陆青时握着茶杯,茶水温热地熨着掌心。
      “都喜欢。”他说,“过程很安静,结果……结果能让破碎的东西继续存在。”
      “即使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嗯。”陆青时说,“即使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程述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移了一寸,照在他的侧脸上。陆青时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很浅,但确实存在。程述也三十岁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就像在那些旧物上留下的一样。
      “其实,”程述忽然说,“我下个月订婚。”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青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是吗?”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恭喜。”
      “谢谢。”程述说,“对方是沈家的女儿,你也许听说过——沈静姝。”
      陆青时听说过。城西沈家,做丝绸生意的,和程家门当户对。
      “挺好的。”他说。
      程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陆青时的脸像他修复的那些瓷器,光滑,完整,没有裂缝。
      “你会来吗?”程述问,“婚礼。”
      陆青时摇了摇头:“那天可能有事。”
      “什么事?”
      “接了个大单。”陆青时撒了谎,“一批古籍要紧急修复,博物馆的活儿。”
      程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喝完了茶,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那本县志,”他说,“不急。你慢慢修。”
      “好。”
      程述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那张绢——你看到了吧?”
      陆青时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绢?”
      “县志里的。”程述说,“我祖母放的。她生前跟我说过,她在族谱里藏了封信给祖父。我找过,没找到。这次修书,想着也许能发现。”
      陆青时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没看到。”他说,“可能……可能不在这一本里?”
      程述看着他,眼神很深。有那么一瞬间,陆青时觉得他看穿了自己——看穿了那个藏在修复师平静外表下的、卑劣的秘密。
      但程述只是点点头。
      “也许吧。”他说,“那就算了。”
      他走了。
      陆青时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他回到工作室,打开县志。那张绢还在原处,静静地躺在书页间。
      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若他日得见此书,当知母心」。
      当知母心。
      那他的心呢?程述会知道吗?
      不会。就像他不会知道,陆青时在这本县志的书脊内侧,用隐形墨水写了一行字:「丁酉年五月初二晴他说要订婚了新娘不是我」。
      字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存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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