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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五年后
      陆青时接到邀请函时,正在修复一批敦煌经卷的残片。
      邀请方是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活动名称很学术:“物性与心性:东亚修复美学中的哲学思辨研讨会”。他是主讲嘉宾之一,议题是《金缮:破碎作为一种完成态》。
      函件末尾附了其他嘉宾名单。第三个名字是:程述,听雨茶文化研究院院长,议题《茶之蚀变:时间留下的美学印记》。
      陆青时拿着邀请函,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西溪湿地的深秋,芦花白了头,在风里起伏像浪。
      小何走进来:“老师,下个月的研讨会材料准备好了。”
      “嗯。”
      “主办方说,您和程先生需要提前沟通一下演讲内容的衔接。”小何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要不要我帮您联系?”
      五年了。同在一座城,从未相见。如今要在同一个讲台上,相隔三米。
      “不用。”陆青时说,“我自己联系。”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八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像悬在悬崖边。
      最终他按了下去。
      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程述的声音。有些变化,更沉了,但还是那个声音。
      “是我。”陆青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的沉默,长得能听见呼吸声——两个呼吸声,隔着电波,在各自的时空里起伏。
      “……青时。”程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青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收到邀请函了?”
      “嗯。”
      “需要提前沟通演讲内容吗?”
      程述顿了顿:“如果你方便的话。”
      “明天下午三点,”陆青时说,“我的工作室。地址发你。”
      “好。”
      挂了电话,陆青时走到工作台前,继续修复经卷。手很稳,笔很准,金线在泛黄的纸页上延伸,像在缝合时间。
      但只有他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程述到了。
      他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卡其裤,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更舒展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余地」门口,抬头看着门匾。
      陆青时在二楼窗前看着他。像八年前在补阙斋,他看着程述抱着紫砂壶推门进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老了八岁。
      他下楼,开门。
      两人对视。五年的时光在空气里凝结成霜。
      “进来吧。”陆青时侧身。
      程述走进来。工作室和当年的补阙斋很像,但又不同——更开阔,更明亮,墙上是各种修复作品的照片,架子上摆着待修复的文物。
      “变化很大。”程述说。
      “你也是。”陆青时说。
      他们在茶桌前坐下。陆青时泡茶,是今年的龙井。程述打开纸袋,拿出一盒茶饼。
      “我做的。”他说,“试试。”
      茶饼用棉纸包着,上面手写着两个字:「余地」。
      陆青时拆开,茶香扑鼻。他掰下一块,放进盖碗,冲泡。茶汤清亮,香气悠长。
      “很好。”他说。
      “谢谢。”程述看着他泡茶的手——还是那么修长,那么稳,只是多了几道细纹。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你的议题,”程述先开口,“《破碎作为一种完成态》……很有意思。”
      “你的也是。”陆青时说,“《茶之蚀变》——时间留下的,不一定是损坏。”
      程述笑了:“我们好像……在说同一件事。”
      “也许。”陆青时放下茶杯,“所以主办方让我们同台。”
      又沉默了一会儿。茶凉了,陆青时续水。
      “这五年,”程述问,“你好吗?”
      “好。”陆青时说,“有工作,有学生,有平静。”
      “那就好。”
      “你呢?”陆青时问,“听静姝说,你父亲……”
      “去年走了。”程述说,“走得很安详。最后说……‘你不像我,这样很好’。”
      陆青时点头:“节哀。”
      “谢谢。”程述看着他,“青时,我……”
      “别说。”陆青时打断他,“研讨会后再说。现在……先工作。”
      程述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他们开始讨论演讲内容。两个议题确实有内在联系——都在探讨“不完美之美”“时间留下的印记”“接受残缺的哲学”。
      讨论很顺畅,像他们从未分开过八年。只是偶尔,当目光相遇时,会停顿一秒,然后移开。
      一个小时后,讨论结束。
      程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好。”
      送到门口,程述转身:“青时,研讨会后……我们能吃顿饭吗?”
      陆青时看着他。五十三岁的程述,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清澈,像少年。
      “好。”他说。
      程述笑了,笑得很真实:“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陆青时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湿地的小路尽头。
      风很凉,秋天深了。
      ---研讨会
      浙大报告厅坐满了人。学者,学生,艺术家,媒体。陆青时和程述坐在后台,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看着演讲稿。
      沈静姝来了,带着皮埃尔。她走到后台,看看陆青时,又看看程述,笑了。
      “你们两个,”她说,“终于同框了。”
      两人都没说话。
      沈静姝叹气:“等会儿好好讲。别辜负……这八年。”
      她走了。皮埃尔对她说了句法语,她笑着摇头。
      主持人报幕。先请程述。
      程述走上台。聚光灯下,他看起来沉稳而儒雅。PPT第一页是茶山的照片,第二页是一饼老茶的特写——茶饼边缘有自然的破损,像被时间啃噬过。
      “各位好,”程述开口,“今天我想谈的是‘蚀变’——不是腐败,是转化。就像这饼三十年陈的普洱,它的边缘碎了,但正是这些碎,让它有了层次,有了深度……”
      陆青时在后台听着。程述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有些陌生,又无比熟悉。他想起很多年前,程述在茶庄给客人介绍茶叶,也是这样的声音,但那时是职业的,现在是发自内心的。
      程述讲完,掌声雷动。他下台,经过陆青时身边时,低声说:“加油。”
      陆青时点头。
      他上台。PPT第一页是一只金缮修复的宋碗,第二页是那道著名的金线特写。
      “各位好,”陆青时说,“程先生谈的是茶之蚀变,我想谈的是物之破碎。但本质上,我们在谈同一件事——如何与不完美共存……”
      他讲金缮的哲学:不是掩盖,是彰显;不是复原,是转化。他讲那些破碎的文物,如何因为一道金线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不是原来的生命,是全新的、带着伤痕但更丰富的生命。
      “所以,”他最后说,“破碎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开始。当我们学会欣赏裂痕,我们才真正理解了完整。”
      掌声。很热烈。
      他下台,程述在后台等他。两人对视,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
      研讨会后的晚宴,两人都没参加。他们去了西湖边一家很小的私房菜馆,老板是程述的朋友,留了最里面的包厢。
      菜很简单:龙井虾仁,东坡肉,清蒸鲈鱼,炒时蔬。一壶黄酒。
      “祝贺,”程述举杯,“讲得很好。”
      “你也是。”陆青时碰杯。
      酒很温,入喉暖。窗外是西湖的夜色,灯影,船影,山影。
      “青时,”程述放下酒杯,“这八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陆青时的手顿了顿。
      “不是想挽回什么,”程述继续说,“是想告诉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真实的自己。”程述看着他,“谢谢你让我有勇气……碎一次。”
      陆青时的眼睛红了。他低头,吃了一口菜,咸的,但尝不出味道。
      “程述,”他说,“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爱过。”陆青时说,“虽然很疼,但……值得。”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酒杯放下的声音,窗外隐约的歌声。
      吃到一半,程述忽然说:“我下个月去日本。茶道交流,一年。”
      陆青时抬头:“很好。”
      “也许……就不回来了。”程述说,“在京都找了个院子,想安静地老去。”
      陆青时点点头:“京都适合你。”
      “你呢?”程述问,“会一直在杭州吗?”
      “嗯。”陆青时说,“这里是我的‘余地’。够了。”
      又是沉默。黄酒喝完了,老板又送了一壶。
      “青时,”程述轻声问,“如果……如果八年前,在大理,我留下了,会怎样?”
      陆青时想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我们早就吵翻了。”
      “为什么?”
      “因为你骨子里还是程述,”陆青时说,“要负责任,要体面,要被需要。而我……我是个修复师,只能修死物,修不了活人。”
      程述也笑了:“是啊。所以现在这样……也许是最好的。”
      “嗯。”陆青时说,“最好的。”
      不是在一起,是各自完整。
      不是相爱,是相忘于江湖——但记得,曾经爱过。
      ---
      吃完饭,两人沿着西湖走。夜很深了,游人少了,只有零星的情侣,依偎着,说着悄悄话。
      走到断桥,他们停下。
      “就到这里吧。”陆青时说。
      “嗯。”程述看着他,“青时,最后能……抱一下吗?”
      陆青时点头。
      程述张开手臂,抱住他。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陆青时没回抱,只是站着,任他抱。
      八年了,这是第二次拥抱。
      第一次在大理,是诀别。
      这一次在西湖,是告别。
      程述松开手,退后一步:“保重。”
      “你也是。”
      程述转身,沿着白堤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八年前在拉萨机场。
      陆青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没有喊。
      没有追。
      只是看着。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凌晨。陆青时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光,照在工作台上。那里放着一只刚修好的碗,金线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他想起程述的议题:茶之蚀变。
      想起自己的议题:破碎作为一种完成态。
      想起他们都在说的同一件事:时间会把一切变得不完美,但正是这些不完美,构成了生命的质地。
      八年。
      一场无望的爱。
      一次漫长的告别。
      一个停在最美时候的永恒。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那三样东西:印章,瓷片,册子。
      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后那页——停在撕碎处。后面是空白。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
      「癸卯年十月初七,夜。西湖断桥,最后的拥抱。
      他说:谢谢我让他看见真实的自己。
      我说:谢谢他让我爱过。
      没有眼泪,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像修复一件文物——知道它碎了,但依然珍视。
      因为碎过,才是真的。
      余生还长。
      但爱,停在这里就好。
      停在最美的时候。
      停在……永不磨损的永恒里。
      晚安,程述。
      再见,我的八年。」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回抽屉。
      然后走到工作台前,继续工作。
      修复一只裂了的青瓷瓶。
      金线在指尖延伸,像在缝合时间,缝合记忆,缝合……那颗破碎过但依然跳动的心。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没有程述的一天。
      但依然,是完整的一天。
      因为破碎过,所以完整。
      因为爱过,所以无憾。
      因为有过八年,所以余生……可以平静地过。
      这就是结局了。
      不是团圆,不是悲剧。
      是两个破碎的人,在各自的生命里,找到了与裂痕共处的方式。
      并因此,成为了更完整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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