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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三年后
      陆青时在杭州开了一家工作室,叫「余地」。
      不是「补阙」,也不是「余白」。余地——留有余地。给自己,也给别人。
      工作室在西溪湿地边上,两层小楼,白墙黑瓦,院子里种了竹子。一楼是工作区和展厅,二楼是生活区。他很少接私人修复的活了,主要接博物馆和美术馆的委托。名气渐渐传开,有人说他是“南方最好的金缮师”。
      他收了两个学生。一个叫小何,美院毕业,手很稳;一个叫小林,茶艺师转行,心很静。每天早晨,三人围坐在工作台前,调漆,描金,修复那些穿越了时间的破损。
      日子很规律。六点起床,喝茶,工作到中午,午休一小时,下午继续,五点半结束。晚饭后散步,看书,十点睡觉。
      像时钟一样准。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某个零件早就坏了,只是用习惯撑着,还能走。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1. 一枚田黄石印章——「时」。
      2. 一片带金线的瓷片——程述祖父的壶。
      3. 一本牛皮册子——最后一页停在撕碎处。
      他不看册子,只看瓷片。对着光,看那道金线在三年里沉淀出的温润光泽。时间能让很多事变淡,也能让一些事变深。这道金线,就像他心里的那道裂痕,不仅没消失,反而成了他的一部分。
      学生问过他:“老师,您为什么总修破碎的东西?”
      他说:“因为破碎的东西不说谎。”
      “什么意思?”
      “完整的东西,”他拿起一只完好的瓷碗,“你看它,只能看见它现在的样子。但破碎的东西——”
      他拿起一片碎瓷:“你能看见它的历史。怎么碎的,什么时候碎的,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每一个断面,都是一个故事。”
      小何似懂非懂。小林问:“那修好了,故事不就没了?”
      “不。”陆青时说,“修好了,故事就被封存了。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停在那一天。”
      就像他对程述的记忆。永远停在大理的第七天,停在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停在冈仁波齐脚下的那个木盒里。
      三年了,他没再跑。不是不想,是跑不动了。
      或者说,跑到这里,够了。
      ---
      上个月,陆青时去上海参加一个修复艺术展。他的作品《破碎的永恒》获得金奖——那是一组用金缮修复的宋瓷碎片,每一片都保留了原始裂痕,金线只勾勒,不掩盖。
      颁奖时,主持人问:“陆老师,您的创作理念是什么?”
      他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承认破碎,是另一种完整。”
      台下掌声雷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展会结束,他在酒店大堂遇到了沈静姝。
      三年不见,她变了不少。短发,西装,干练。身边跟着一个法国男人,两人手牵手。
      “陆师傅。”沈静姝主动走过来,笑容温和。
      “沈小姐。”陆青时点头,看向她身边的男人。
      “我先生,皮埃尔。”沈静姝介绍,“皮埃尔,这是陆青时,我跟你提过的修复师。”
      皮埃尔用生硬的汉语说:“陆先生,久仰。”
      三人坐下喝咖啡。沈静姝说,她在法国开了画廊,皮埃尔是策展人,这次回来是做中法艺术交流展。
      “你……”沈静姝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挺好。”陆青时说,“工作室在杭州,有学生,有工作。”
      “那就好。”沈静姝顿了顿,“程述……他也在杭州。”
      陆青时的手一抖,咖啡洒了一点在杯托上。
      “是吗?”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茶庄搬到杭州了,在龙井村那边。”沈静姝看着他,“你们……见过吗?”
      “没有。”
      沈静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去年回国时见过他一次。他变了。”
      “变了?”
      “嗯。”沈静姝搅着咖啡,“不是外貌,是……气质。以前他总是很紧绷,现在放松了。但也……更沉默了。”
      陆青时没说话。
      “他还没结婚。”沈静姝继续说,“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茶庄做得很好,上了市,但他好像不太在意这些了。”
      “是吗。”
      “陆师傅,”沈静姝看着他,“如果你还想见他……”
      “不想。”陆青时说得很干脆。
      沈静姝愣了。
      “不是不想他。”陆青时解释,“是不想破坏现在的样子。他在他的生活里,我在我的。这样……就很好。”
      皮埃尔听不懂中文,但似乎感觉到了气氛,握住沈静姝的手。
      沈静姝眼睛红了:“你们俩……太像了。”
      “像?”
      “都选择停在最美的时候。”沈静姝说,“可是陆师傅,有时候我在想……最美的时候,难道不能延续吗?”
      陆青时笑了,笑得很淡:“沈小姐,你见过永不凋谢的花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求爱永不凋谢?”陆青时说,“有过,记得,就够了。”
      沈静姝说不出话。咖啡凉了,谁也没喝。
      临走时,沈静姝说:“我的画廊下个月在杭州有开幕展,你会来吗?”
      “看时间。”
      “程述会来。”沈静姝说得很轻,“作为赞助人。”
      陆青时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目送沈静姝和皮埃尔离开。酒店大堂很豪华,水晶灯的光照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想起冈仁波齐脚下的那个木盒。
      想起瓷片上的金线。
      想起茶叶的焦香。
      够了。
      真的够了。
      ---
      回到杭州,陆青时继续他的生活。工作,教学,散步。有时候会去西湖边坐着,看夕阳,看游人,看鸳鸯成双成对。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来杭州,是因为程述在这里。
      也没告诉任何人,他选择西溪湿地,是因为这里离龙井村不远不近——开车二十分钟,但隔着整片西湖。
      像他们的距离。看得见,但够不着。
      这样就好。
      就像瓷片上的金线,连接着破碎的两端,但永远提醒你:这里碎过。
      ---
      程述的茶庄在龙井村的山腰上,叫「听雨·新境」。不是老宅了,是新修的建筑,白墙黑瓦,大片玻璃窗,能看见整片茶园。
      他住在茶庄后面的一栋小楼里。两层,不大,但很舒服。养了一只三花猫,叫「碎碎」——因为它总爱打碎东西。
      茶庄上市后,程述退到了二线。日常管理交给职业经理人,他只负责品控和研发。大部分时间,他在茶园里转,和茶农聊天,或者在小楼的露台上看书。
      书大多是茶经,但也有别的。比如一本关于修复艺术的书,作者叫陆青时。
      他买了很多本,放在书房每个角落。有时候随手翻开,看见陆青时的照片,会停很久。
      照片里的陆青时,眼神平静,像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
      程述不知道他放下了没有。
      但他自己,没有。
      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
      那道裂痕,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茶树上被虫咬过的叶子,虽然不完美,但更真实。
      父亲三年前中风,半身不遂,住在疗养院。程述每周去看他一次,推着轮椅在花园里散步。父子俩很少说话,但也不像以前那样紧绷了。
      有一次,父亲忽然说:“你……还在想那个人?”
      程述推轮椅的手顿了顿:“嗯。”
      “后悔吗?”父亲问。
      程述想了想:“不后悔选他。后悔……没早点选。”
      父亲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我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人。不是你母亲。”
      程述停下脚步。
      “是个唱评弹的姑娘。”父亲说,声音很轻,“我父亲打断了我的腿,关了我三个月。出来后,姑娘嫁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所以程述,你比我勇敢。但勇敢……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程述说。
      “值得吗?”
      程述看着远处的山:“爸,您喝了一辈子茶,觉得最好的茶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嗯。”程述说,“他也是我最合适的。即使……不能在一起。”
      父亲没再说话。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霜。
      从那以后,父子关系缓和了很多。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至少,不再是对立的两座山。
      ---
      沈静姝的画展开幕那天,程述去了。
      作为赞助人,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但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在炒茶房里流汗的“小程”。
      画展主题是「退出的艺术」。沈静姝的油画,大多是关于“离开”与“留白”。有一幅画叫《余地》,画面大部分是空白,只在角落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程述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皮埃尔走过来,用英语说:“程先生,静姝说这幅画您会懂。”
      程述点头:“我懂。”
      “她说,”皮埃尔努力组织汉语,“这是为一个朋友画的。那个朋友说……‘承认破碎,是另一种完整’。”
      程述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看向画角,那里有一行小字:
      「致陆青时——你教会我,有些空缺不必填补。」
      他深吸一口气:“陆青时……会来吗?”
      皮埃尔摇头:“静姝邀请了他,但他没回复。”
      程述点点头。他走到露台,点了一支烟——戒了三年,又抽了。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抓不住的东西。
      沈静姝走过来:“少抽点。”
      “嗯。”程述掐灭烟,“画很好。”
      “谢谢。”沈静姝看着他,“程述,如果你还想见他……”
      “不想。”程述说。
      沈静姝愣了。这和陆青时的回答一模一样。
      “不是不想,”程述解释,“是怕见了,连现在这点‘余地’都没了。”
      “你们太像了。”沈静姝叹气。
      “也许吧。”程述笑了笑,“所以注定……只能这样。”
      画展结束,程述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西溪湿地,他放慢了车速。夜色里,能看见零星灯火。他不知道陆青时住在哪一扇窗后,但知道,他就在这片水域的某个地方。
      这样就好。
      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看同样的月亮。
      就够了。
      到家,碎碎在门口等他。他抱起猫,走到书房,打开一个抽屉。
      里面有三样东西:
      1. 一颗洱海石子。
      2. 一片带金线的瓷片。
      3. 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愿你跑得足够远,远到忘记我」。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走到露台。
      杭州的夜,没有拉萨那么冷,也没有大理那么静。有车声,有人声,有隐约的音乐声。
      是人间的声音。
      是他和陆青时共同选择回来的,人间。
      虽然不在彼此身边。
      但至少,在同一个夜里。
      ---
      那一夜
      陆青时站在工作室的二楼窗前,看着西溪湿地的夜色。
      他没去画展。不是不敢,是不想。
      沈静姝发来照片,拍的是那幅《余地》。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谢谢。」
      沈静姝问:「你真的不见他吗?」
      他回:「这样就很好。」
      关掉手机,他继续工作。修复一只明代的青花碗,裂成三片,金线要勾勒得很细,不能粗,不能断。
      他做得很慢,很专注。
      直到凌晨一点,才完成最后一笔。
      举起来对着光看,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温柔的伤疤。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程述在拉萨机场的背影。
      挺直,孤独,但坚定。
      那时他想:程述长大了。
      现在他想:我也长大了。
      长大就是,明知道心里有道裂痕,还能继续往前走。
      明知道那个人在同一座城市,还能选择不见。
      因为有些爱,不见比见更完整。
      不见,就永远活在想象里。
      永远是最美的样子。
      永远不会被现实磨损。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偶尔的车声。
      没有程述的声音。
      但没关系。
      他在心里说:晚安,程述。
      希望你也晚安。
      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在自己的余生里。
      虽然余生里没有彼此。
      但有那道金线。
      有那些记忆。
      有那个停在最美时候的,
      永恒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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