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开学 九月的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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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海城，空气里还留着夏天的尾巴。
宋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热浪扑面而来。站前广场上挤满了接新生的学长学姐，举着各色牌子，吆喝声混成一片。他没找美院的接待点，自己拦了辆出租车。
“海城美术学院，北门。”
车子驶离喧嚣的站前广场，窗外景色从高楼渐渐变成老建筑。海城美院在旧城区，街道两旁是上了年纪的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宋佑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宿舍是四人间，他到得早，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房间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安静。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柜子，书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半小时就收拾完了。
最后他从背包最里层掏出那个木相框。还是高中毕业时拍的那张，照片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了。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相框塞进去，正面朝下。
下午去系里报到，领了学生证、课表、一卡通。场景设计专业这届招了三十来人，在美院里算小专业。辅导员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明天上午开学典礼，下午第一节是《空间叙事》，江叙白老师的课，别迟到，他脾气不好。”
宋佑在课表上找到那门课，周二下午两点，设计楼307。
晚上另外三个室友陆续到了。一个本地人，两个外省的，互相介绍时都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宋佑话不多，简单说了名字和家乡，就爬上床拉上了帘子。
帘子一拉，自成一方小天地。他躺着，听着外面室友收拾东西、闲聊、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赵衍去大学报到前夜。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一，跑去赵衍房间，非要帮忙收拾行李。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坐在床边，看赵衍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当时问。
“国庆吧。”赵衍头也不抬，“好好上课，别惹事。”
后来国庆赵衍确实回来了，但只待了三天。再后来，回来得越来越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嘉逸的消息：“到了吗？宿舍怎么样？”
宋佑打字：“到了。还行。”
“拍张照片我看看？”
宋佑皱了下眉，但还是对着书桌拍了张，发过去。
很快回复：“有点小。要不我在这边给你租个公寓？一个人住方便些。”
“不用。”宋佑回得很快，“宿舍挺好。”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会儿发来：“那先住着，不习惯再说。周末我来看你。”
宋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他只回了个“嗯”。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宋佑推开设计楼307的门。
教室比他想象的大，阶梯式，能坐五六十人。他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男人从侧门走进来。
江叙白看起来比宋佑预想的年轻，顶多三十出头。穿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他没带教案，也没开投影仪，直接走到讲台中央，扫了一眼教室。
“空间叙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这课不讲软件操作，不讲施工规范。我们讲的是空间怎么讲故事。”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词：Emotional Architecture。
“你们以后设计的可能是舞台，可能是展厅，可能是虚拟场景。但归根结底，你们在设计‘体验’。”江叙白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第一周作业：设计一个能唤起‘孤独感’的空间。尺寸不限，媒介不限，下周二交。”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江叙白像是没听见，继续说：“现在，每个人拿张纸，写三个你立刻能想到的、与孤独相关的空间意象。五分钟。”
宋佑从笔记本上撕了页纸，笔尖悬在空白处。
孤独。
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灵堂。空旷，冷，黑白两色，香火味。但他没写。笔尖落下，写了三个词：长走廊。电梯。旋转楼梯。
都是没有尽头、循环、困住人的东西。
五分钟后，江叙白让前排同学收纸条。他随手抽了几张念：
‘深夜便利店’——可以。
‘末班地铁车厢’——不错。
‘医院等候区’——嗯，有潜力。
翻到某一张时，他停顿了一下，抬头：“谁是宋佑？”
宋佑举起手。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纸条：“‘长走廊，电梯，旋转楼梯’。能说说为什么选这三个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宋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他喉咙有点发干，但还是开口：“它们都是……把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但运到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在运输’这个状态。”
江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有意思，继续。”
下课铃响时，江叙白叫住他：“宋佑，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了，江叙白才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宋佑交的那张纸条。
“你之前的作品集我看了，备考时画的那套场景草图。”
宋佑愣了一下。他申请时确实交了作品集，但没想到专业课老师会提前看。
“你对‘窗’‘锁’‘通道’这些元素很执着。”江叙白说得很直接，“几乎每张画里都有。能问问为什么吗？”
宋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为什么？他自己也没仔细想过。只是每次拿起笔，那些东西就自动出现在构图里。
“我……”他最终说，“可能只是习惯。”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作业好好做，”他把纸条递还，“下周二我想看到你说的‘运输状态’。”
走出教室时，外面阳光正好。宋佑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脑子里还在回放江叙白的话。情感建筑。空间叙事。孤独感。
经过篮球场时，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头，看见周嘉逸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在九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学长？”宋佑脚步顿住，“你怎么……”
“来这边谈点事，顺路看看你。”周嘉逸笑着走过来，把花递给他，“开学顺利吗？”
花束很大，宋佑接过时几乎抱了满怀。香味浓烈，冲得他有点头晕。周围路过的学生投来目光，他感觉耳根有点热。
“还、还行。”他低声说。
“那就好。”周嘉逸很自然地揽过他肩膀，“走，带你吃饭去。这边有家本帮菜不错。”
宋佑抱着花被他带着往前走。花瓣蹭到他下巴，痒痒的。他听见身后有两个女生小声议论：“那是谁啊？男朋友？”
“不知道，但花好大……”
他加快了脚步。
那顿饭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周嘉逸一直在说话，说行业动态，说公司近况，说以后可以介绍哪些资源给宋佑。宋佑低头吃菜，偶尔“嗯”一声。
“对了。”周嘉逸忽然说，“你们专业是不是有个老师叫江叙白？”
宋佑抬头：“你怎么知道？”
“业内听说过。”周嘉逸给他夹了块糖醋小排，“他挺有名的，就是脾气怪。你上他课小心点，别惹他不高兴。”
“他今天布置了作业。”宋佑说，“设计孤独空间。”
周嘉逸笑了：“艺术生就是不一样，作业都这么抽象。”他喝了口茶，“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做装置艺术的，可以给你点灵感。”
“不用。”宋佑说，“我自己想。”
周嘉逸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行，那你自己来。小佑真是长大了。”
吃完饭，周嘉逸开车送他回学校。在校门口，宋佑抱着那束花下车，周嘉逸降下车窗：“花找个瓶子插起来，能开好几天。”
“谢谢学长。”
“跟我客气什么。”周嘉逸笑笑，“周末再联系。”
车子开走了。宋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怀里的百合开得正盛，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瓷白色。
他转身往宿舍走。路过垃圾桶时，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在。看见他抱着这么大束花进来，本地那个叫李明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哇，谁送的？女朋友？”
“不是。”宋佑把花放在桌上，“一个学长。”
“学长送这么大束花？”另一个室友凑过来看，“白色百合……这花语是纯洁啊，还是百年好合来着？”
宋佑没接话。他翻出个闲置的塑料桶，接了水把花插进去。桶太小，花枝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被折到了。
他盯着那束拥挤的百合看了会儿，然后爬上床，拉上了帘子。
帘子外，室友还在聊天，声音隔着布传进来，模糊不清。宋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脑子里一会儿是江叙白说的“情感建筑”，一会儿是周嘉逸笑着递过来的花，一会儿又是黑板上那个英文词组：Emotional Architecture。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股淡淡的纺织厂味道，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声，还有隐约的、不知哪个宿舍传来的吉他声。断断续续的旋律，调子有点忧伤。
宋佑闭上眼睛。
海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