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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雷恰内斯的炉火不曾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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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在“黑貂”酒馆的壁炉里舔舐着粗大的松木，发出稳定的噼啪声。这声音是雷恰内斯寒夜最昂贵的奢侈，仅次于你手边那杯缓慢旋转的、琥珀色的烈酒。你靠在壁炉边最好的那张高背椅里，鞣制过的雪熊皮垫子柔软地陷下去，包裹着你。皮革背心下的衬衣干净挺括，在这个大多数人衣领都蹭着油光的地方，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包间外，酒馆大厅，弥漫着更熟悉的浑浊气息：劣质麦酒，肉汤，汗液，烟雾。人们高声谈笑，掷骰子的声音又脆又急，女侍穿行在油腻的木桌间，臀部的摆动带着公式化的诱惑。一切都吵，一切都闹，醉醺醺，暖烘烘，像一锅在末日边缘沸腾的杂烩。你知道，这喧闹底下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惶然，是对幽魂、魔物、还有那些更可怕的什么东西，在境外冰原无声游荡的恐惧。所以更要扯开嗓子，灌满喉咙，抓住眼前每一丝带着热度的东西。贪生怕死，醉生梦死。
雷恰内斯的逻辑，向来如此。
你不太一样。你是“灰烬”的心腹。灰烬，帮里排第三把交椅，掌管着雷恰内斯将近一半的“灰色行当”——那些镇公所卷宗上不存在，但每条街巷都心知肚明的营生。你为他打理生意，传递消息，偶尔也处理一些需要“细致”手段的麻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真实的灼热。在这座蜷缩在大陆最北端、终年呵出白气的镇子，这话不算太夸张。不选择依附，或者拒绝缴纳那份保护费的人，下场往往很安静，就像门外夜晚的落雪，第二天太阳出来，就了无痕迹。
镇长霍姆此刻正隔着几张桌子对你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挤出过分热切的弧度。他面前也有一杯酒，但显然不如你的醇厚。他是傀儡，镇上谁都清楚。帮派让他坐着那把华贵的椅子，是因为需要一块听得懂人话的招牌，来处理那些不得不浮到台面上的琐事。真正的律法，写在刀锋和金币上，执笔的人，是灰烬和他的上级。
雷恰内斯属于你们。至少，在最近那些传闻像阴风一样钻进门缝之前，一直如此。
传闻关于皇家秩序执行特别派遣会。这是个冗长繁琐的名字，但同样家喻户晓。大陆那位王，据说终于无法容忍北境门户这副烂泥般的模样，决心“重整”。而他的利刃，就是这支战功赫赫、风评好得不像话的皇家特遣会。他们的会长，伊格莱，更是被吟游诗人唱成了神话：金发碧眼，有古希腊神祇般的英俊伟岸，和金子般的心肠，公正、热情、怜悯。你第一次听到这些描述时，差点把嘴里的酒笑喷出来。雷恰内斯不相信神话，只相信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怀里抛光的匕首。
起初，帮里有些波动。灰烬召集过两次会，声音比平时低，烟抽得比平时凶。上面传话，让大家最近收着点，账目做得更干净些，看门狗的眼睛都擦亮些。气氛绷紧了一阵子，像冻硬的弓弦。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风声更厉、雪下得更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披着青蓝色斗篷的精锐队列开进镇口，没有传说中的伊格莱来敲镇长办公室的门。南边来的商队带来的消息也含糊不清，有的说特遣会还在王都，有的说他们去了更东边的边境。警惕心像捂在怀里的冰块，慢慢融化，滴成松懈的水。
挑战者不是没有过。南边来的过江龙，境内某些不知死活想自立门户的刺头，甚至境外偶尔流窜进来的亡命之徒。结果呢？他们的尸骨，大概正垫在雷恰内斯某段城墙的地基下，或者抛进了魔物涌动的方向。特遣会？他们或许善于在阳光下的平原摆开阵势，击溃同样穿着铠甲的敌人。但雷恰内斯是阴影里的迷宫，是冰层下的暗流。这里的问题，从来不是靠闪亮铠甲和古道热肠解决的。
酒意微微上涌，炉火的热量熏得脸颊发烫。你挪动了一下身子，雪熊皮发出舒适的窸窣声。窗外是沉甸甸的黑暗，和永不止息的风嚎。酒馆里的喧嚣浪头般一波波涌来，醉汉开始唱歌，跑调，但充满粗野的生命力。
你举起杯，对着虚空轻轻一扬，像是致敬，又像是嘲弄。让那些传说中的骑士和他们金子般的团长待在他们的史诗里吧。雷恰内斯的夜晚，属于温暖的炉火，属于喉头的烈酒，属于这扎实的、踩在灰色地带之上的权力。这里没有太阳，也不需要太阳。炉火的光，足够了。
杯沿贴上嘴唇，琥珀色的液体流入喉咙。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