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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与光的第一定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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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午后,教室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林海歌被三个女生堵在墙角,为首的短发女生正用手指戳着她的肩膀。
“装什么清高?初中那点破事谁不知道?”短发女生声音刻意压低,却足够让附近几排同学听见,“转学了就能重新做人了?”
林海歌背脊挺得笔直,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周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是哪样?”周婷嗤笑,“你说啊,让大家都听听——”
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从斜后方飞过来,精准地砸在周婷脚边的垃圾桶上。
“哐当——”
金属垃圾桶倒地,垃圾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海歌抬起头,看见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沈山影连头都没抬。她正用左手翻着另一本习题集,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笔,转得飞快。
“吵。”沈山影吐出一个字。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压住了所有细碎的议论声。
周婷的脸涨红了:“沈山影,关你什么事?”
笔停了。
沈山影终于抬起眼。她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午后阳光下几乎接近纯黑,看人时有种无机质的冷感。
“你挡我光了。”她说。
周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恼羞成怒:“你——”
上课铃在此时炸响。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看到教室后方的一片狼藉,皱起眉:“怎么回事?”
“老师,垃圾桶不小心倒了。”林海歌抢在周婷之前开口,她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废纸,“我马上整理好。”
她蹲下去的瞬间,看见沈山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习题集,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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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林海歌今天第三次偷看她的新同桌。
文理分班后的第一个周一,高二(三)班换了新的座位表。当林海歌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沈山影”并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山影。年级永远的第一名,也是全校出了名的“独行侠”。
关于她的传闻很多:家境极好但性格孤僻,智商超群但难以接近,曾把试图给她递情书的男生怼到当场哭出来,也在物理竞赛集训时一个人干翻整个省队。
林海歌抱着一摞新教材走到靠窗的座位旁时,沈山影已经在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和手腕上的一块旧式机械表。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整个人像融进了那片光影里。
“你好,我是林海歌。”林海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明朗,“以后请多关照。”
沈山影转过头,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林海歌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僵硬的笑脸。
然后沈山影转回头,继续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公式。
“嗯。”她说。
没有“你好”,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林海歌抿了抿唇,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她把教材一本本摆好,在课桌中间留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属于沈山影的那半边空无一物,干净得像没人使用。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解上学期期末卷的最后一道压轴题,步骤繁琐,涉及的知识点跨越必修三和选修内容。底下哀鸿遍野。
“这道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完全做对。”老师推了推眼镜,“沈山影,林海歌。你们俩谁来讲一下?”
教室里静了一瞬。
林海歌下意识举起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她看见沈山影合上了正在写的笔记本。
“林海歌吧。”沈山影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用的方法超纲了。”
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好,那林海歌来。”
林海歌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关注,有好奇,或许还有周婷她们那种隐晦的审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
讲解过程很流畅。她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一步步推导下来,连老师都频频点头。讲到倒数第二步时,她卡了一下——有个衔接点她记得有两种处理方法,一时不确定课上该用哪种。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沈山影抬起了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指尖在课桌上点了三下。
三下,间隔均匀,像某种密码。
林海歌福至心灵,转身写下衔接公式的第二种变形。这是更简洁的解法,但需要对概念有更深的理解。
“很好。”老师露出赞许的笑容,“请回座。”
林海歌坐回座位时,心跳有些快。她侧过头,用气声说:“谢谢。”
沈山影没有回应。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锋利。但林海歌看见,她左手食指的指尖,在刚刚点过桌面的地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像在擦掉什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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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林海歌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她看向身侧——沈山影已经收拾好了书包。
她的书包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异常简洁。此刻她正从笔袋里取出一副纯黑色的入耳式耳机,线缆缠绕得一丝不苟。
“你要走了吗?”林海歌轻声问,“还有二十分钟才放学。”
沈山影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林海歌超过三秒。
“有事。”她说。
然后她站起身,单肩挎上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教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有人朝林海歌投来同情的目光,仿佛在说“看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林海歌低下头,继续看卷子,但那些字母开始跳舞。
她的目光落在沈山影的桌面上——那里留着一张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而在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被反复涂画过的痕迹。
她眯起眼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音符?
不对,是一小节五线谱的涂鸦,被用力划掉了,但残余的印记还在。
沈山影会音乐?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林海歌想起早上沈山影转笔时手指的节奏感,想起她那异常灵活而稳定的左手——那确实像经常弹奏乐器的手。
放学铃响时,林海歌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她本该去公交车站,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拐向了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穿过操场,绕过实验楼,她从侧门出了学校。
然后她看见了沈山影。
在隔着一条街的对面,沈山影正走进一家店面狭窄的店铺。店铺招牌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琴行”两个字,玻璃橱窗上贴着“出租”和“转让”的纸条,里面光线昏暗。
林海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沈山影身后关上。
她没有跟过去,只是隔着车流望向那家破旧的琴行。大约五分钟后,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里面传出来。
起初是几个零散的、试探性的音符,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旋律开始流淌——那是一首林海歌从未听过的曲子,急促、混乱、充满不和谐的音程,像是困兽在笼中冲撞,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呐喊。
琴声通过紧闭的门窗泄露出来,被街道的喧嚣稀释,却依然锋利得像刀。
林海歌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想起沈山影看人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她永远挺直的背脊和滴水不漏的理性,想起她面对挑衅时那近乎残忍的冷静。
然后她听见了这琴声。
所有伪装在这琴声里碎成了粉末。这里面没有克制,没有距离,只有一片赤裸的、灼热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痛苦。
红灯转绿,车流再次涌动。
林海歌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手在书包侧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是她暑假去海边时捡回来的海螺标本。
她握住那枚海螺,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街对面的琴行里,琴声还在继续,一个乐章推向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住了所有琴键,把所有的声音都闷死在胸腔里。
林海歌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家琴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