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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螺与沉默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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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行里的灯灭了。
沈山影站在昏暗中,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最后那个不和谐的和弦似乎还粘在空气里,像一声未能完全释放的嘶吼。
她闭上眼,深呼吸。
一次,两次。胸腔里那种灼烧般的情绪被一点点压回深处,重新封装,贴上“禁止触碰”的标签。
这是她每周一的仪式。只有在琴行这架老旧的雅马哈立式钢琴前,她才能允许自己失控——即使只是短短二十分钟,即使只能在无人听见的角落里。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看。无非是母亲秦薇发来的日程确认,或者是助理询问是否需要安排晚餐。她将琴盖轻轻合上,手指抚过光滑的木纹,像是在做一场安静的告别。
当她推开琴行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街灯刚刚亮起。
秋夜的空气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很舒服。沈山影拉上外套拉链,将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这次播放的是巴赫的平均律,严密的复调结构像一张网,能把她所有散乱的思绪收束整齐。
她走下人行道,准备过马路。
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琴行门口的台阶上,在右侧第二级靠近墙根的位置,躺着一枚白色的东西。
沈山影蹲下身。
是一枚海螺。不大,掌心可握,壳质洁白,表面有波浪状的纹路,在街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它被摆放得很端正,开口朝东,像是被特意安置在这里的。
她捡起海螺。
触手温润,没有秋夜的凉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有人刚把它放在这里不久。
沈山影站起身,视线扫过空旷的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一切如常。没有人朝这边张望,没有人表现出异常。
她翻转海螺,将它凑到耳边。
没有传说中的海风声,只有一片寂静。但她知道这枚海螺来自哪里——螺旋的纹路、壳口的弧度、那种特有的珍珠光泽,这是典型的南海珍珠螺标本。
它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内陆的一家破琴行门口。
除非。
沈山影的手指收紧,海螺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起今天下午自习课离开时,林海歌轻声的询问:“你要走了吗?”
想起她转过头时,林海歌眼睛里那种干净的好奇。
想起更早的时候,林海歌站在黑板前讲解数学题,卡住的那一瞬间——她本可以不管的。那道题就算讲错一步也无伤大雅,老师不会苛责,同学也不会在意。
但沈山影看见了她手指无意识攥紧粉笔的小动作。
看见了她耳根微微泛起的红。
看见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与自己相似的某种东西——那种必须在人前做到完美的强迫感。
所以她才敲了桌子。
三下,一个简单的信号。
而现在,这枚海螺躺在她的掌心,像一个回传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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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七点二十,林海歌走进教室时,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破碎的琴声,还有自己放下海螺后逃离般的脚步。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山影会怎么想?会生气吗?会觉得被冒犯吗?
种种问题纠缠成一团乱麻。
而当她走到座位旁时,所有思绪瞬间清空。
沈山影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层淡金。她正低头看书,左手搁在桌面上,指间夹着一支笔。
而在课桌的中央——那条林海歌昨天刻意留下的分界线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纯黑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林海歌慢慢坐下,目光无法从那本笔记本上移开。她认出那是沈山影的笔迹,扉页上用冷峻的字体写着“高二物理竞赛专题精讲”。
“这是……”她轻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沈山影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
“昨天的回礼。”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海螺。”
林海歌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
“我……”林海歌想说抱歉,想说她没有恶意,想解释自己只是……只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
“不用解释。”沈山影终于转过头看她。晨光里,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比昨天看起来暖一些,但依然带着距离感,“等价交换。你送我海螺,我给你笔记。”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场纯粹的物质交换。
林海歌翻开笔记本。
然后她怔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课堂笔记。里面是系统性的专题整理,从力学到电磁学,每个知识点都有详尽的推导、拓展的变式题、甚至还有批注——哪些是高考重点,哪些是竞赛考点,哪些容易出错。
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图表用尺规绘制,连辅助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用铅笔勾勒的图案。
是一枚海螺的简笔画。
线条简洁,但形神兼备,甚至能看出螺旋的纹路。
林海歌的手指抚过那个图案,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向沈山影。对方已经重新埋首书中,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回礼”只是随手为之。
但林海歌知道不是。
这个人记住了海螺的样子,甚至把它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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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物理课,老师宣布了下个月市级竞赛的初选通知。
“我们学校有五个名额。”老师推了推眼镜,“原则上优先考虑上学期期末物理单科年级前十的同学。有兴趣的课后找我报名。”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周婷转过身,朝后排几个女生使了个眼色,然后提高声音:“老师,那如果有人上学期成绩好,但其实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呢?也能报名吗?”
话音落下,几道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林海歌。
林海歌握笔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盯着课本上的牛顿第二定律,那些字母开始模糊。
“周婷,你什么意思?”物理老师皱起眉。
“没什么意思呀。”周婷耸耸肩,“就是觉得竞赛代表学校荣誉,选拔应该更……公正一些。”
“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监考很严格。”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没有证据,不要随意质疑同学。”
周婷撇撇嘴,转回去了。
但伤害已经造成。林海歌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那些原本友善或中立的眼神,现在掺杂了怀疑和审视。初中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但谣言像种子,只要有一点水分,就会重新发芽。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沈山影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老师。沈山影在课堂上从不主动发言,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老师。”沈山影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竞赛的选拔标准,除了上学期成绩,是否考虑其他因素?比如专题测试?”
物理老师反应过来:“原则上,如果对期末成绩有异议,可以申请加试。”
“我申请。”沈山影说,“为我自己,也为林海歌。”
教室里一片哗然。
林海歌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山影。对方没有看她,只是直视着老师,表情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山影,你确定?”老师有些意外。
“确定。”沈山影顿了顿,补充道,“既然有人对公平性有疑问,那么用一场公开的、所有人都能见证的测试来证明,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她的用词很理性,逻辑严密,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周婷脸上。
周婷的脸涨红了:“沈山影,你——”
“有意见的话,”沈山影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你也可以申请参加测试。用成绩说话,比用嘴说话有用。”
教室里鸦雀无声。
物理老师看了看沈山影,又看了看林海歌,最后点点头:“好。那今天放学后,有兴趣的同学留下来,我们做一套竞赛模拟题。成绩计入选拔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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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林海歌在天台找到了沈山影。
她坐在水箱旁的阴影里,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捋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
“沈山影。”林海歌走到她面前。
沈山影抬眼,摘下一边耳机。
“谢谢你。”林海歌说得很认真,“但你不必……”
“有必要。”沈山影打断她,“效率最优解。”
林海歌怔了怔:“什么?”
“解决谣言有两种方式:一是澄清,二是用事实覆盖。”沈山影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做题分析,“澄清需要追溯源头,过程繁琐,效果不确定。而竞赛成绩是客观数据,具有公信力。只要你的分数足够高,质疑就会自动失效。”
她顿了顿,看向林海歌:“你物理不差。上学期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虽然绕了点,但思路正确。”
林海歌没想到她还记得。
“所以,”沈山影继续说,“帮你通过测试,是解决问题的最短路径。这对我也有利——如果组队参赛,我需要可靠的队友。”
原来是这样。逻辑清晰,利弊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因素。
林海歌本该觉得释然,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她很快压下了那点情绪,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努力。”
沈山影重新戴上耳机,但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有按下去。她看着林海歌,突然问:“为什么是海螺?”
林海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暑假去了海边。”她慢慢说,“捡到那枚海螺的时候,潮水刚退,它卡在礁石的缝隙里,壳很完整。我觉得……它不该被困在那里。”
她抬起眼,鼓起勇气看向沈山影:“就像有些声音,也不该被关在门后。”
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从天台掠过,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沈山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海歌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按下播放键,重新戴上耳机。
“放学后留下来。”她说,声音被音乐模糊了边缘,“我给你讲几个常考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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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测试持续了两个小时。
物理实验室里坐了八个人,除了沈山影和林海歌,周婷和另外几个物理尖子生也来了。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试卷是老师从竞赛题库里精选的,难度远超平时。林海歌做到第三道大题时,额头已经沁出细汗——那是一道复合场粒子运动题,需要同时考虑电磁场和重力场,还要用到微积分。
她卡在了边界条件的确定上。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沈山影放下了笔。
沈山影提前二十分钟交卷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实验室后排的储物柜旁,从书包里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在上面写什么。
林海歌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题目。
她想起沈山影中午说的话:“你需要可靠,我需要队友。”想起那本笔记里工整的字迹,想起那个小小的海螺图案。
她不能输。
笔尖重新动起来。她换了一种思路,从能量守恒的角度切入,绕开了那个棘手的边界条件。虽然步骤繁琐,但至少能解。
交卷时,她的手心全是汗。
老师当场批改。沈山影毫无悬念地满分。周婷82分,另外几个学生都在70到85之间。
轮到林海歌的卷子时,老师批改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89分。”
周婷的脸色变了。
“林海歌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很特别。”老师指着卷面,“虽然步骤多,但逻辑自洽,而且她考虑到了磁场非均匀性的二阶修正——这是大学物理的内容。”
他看向林海歌,眼神里有赞赏:“你自学过?”
林海歌下意识地看向沈山影。对方依然低着头在写东西,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但林海歌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很轻地松了松。
“看过一些资料。”林海歌轻声回答。
“很好。”老师笑了,“那么竞赛名额就这么定了。沈山影,林海歌,还有另外三位同学。下周开始集训,时间表我会发群里。”
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
林海歌收拾书包,发现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放在桌面上。她翻开,看到最新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边界条件确定方法整理。明天给你。”
字迹下面,是一个简洁的受力分析图。
而在页脚,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海螺。这次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声音需要出口。
你也是。”
林海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她才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胸前。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远处琴行的那条街,路灯已经亮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