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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车与二重奏的邀约 ...

  •   放学铃声像一声发令枪。

      林海歌看着沈山影利落地收拾书包——三本教材按大小叠放,笔袋拉链对准logo,耳机线缠绕三圈半。每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程序执行。

      “今天也……”林海歌开口,声音很轻,“去琴行吗?”

      沈山影拉上书包拉链,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窗外的夕阳在她侧脸切割出明暗分界,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嗯。”她说,然后补充,“周一和周四。固定。”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海歌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过去三天,这本笔记已经成了她物理复习的圣经。里面不仅整理了竞赛考点,还有沈山影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但内容犀利得惊人。

      “关于复合场边值问题,你昨天写的那个用势函数降维的方法,”林海歌翻开笔记,指尖点着一处推导,“我推了一遍,但在势阱跃迁这里卡住了。”

      沈山影靠过来。距离很近,林海歌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冷冽气息。

      “这里。”沈山影伸出手,食指指向公式中间的等号,“你少了一个边界连续条件。”

      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触碰林海歌的手,但温度似乎已经透过纸张传过来。

      “势函数在界面必须连续,否则粒子流不守恒。”沈山影说得很慢,像是在分解步骤,“这是隐含条件,题目不会写出来。”

      林海歌盯着她的手指。那是一只很适合弹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有很浅的茧。

      “明白了。”林海歌说,“谢谢。”

      沈山影收回手,重新背上书包。她走到教室后门时,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海歌还在低头看笔记,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推导过程。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棕色,发梢在颈窝处打着柔软的卷。

      沈山影看了她两秒,转身离开。

      ---

      街道在晚高峰里沸腾。

      沈山影穿过人群,耳机里播放着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首曲子有种神经质的、近乎崩溃的美感,很适合她此刻的心情——物理竞赛、母亲的未接来电、还有林海歌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所有事情都偏离了既定轨道。

      她本不该管闲事。她本不该给任何人写笔记。她本不该在测试时多此一举。

      但当她看见林海歌站在黑板前,耳根泛红却还在努力微笑时;当她听见周婷那些含沙射影的话时;当她捡起那枚温润的海螺时——

      某种类似程序bug的东西在她精密的逻辑体系里出现了。

      “等价交换。”她对自己说,“她给我海螺,我还她笔记。帮她通过测试,是为了确保竞赛队友的可靠性。都是效率最优解。”

      可她知道不是。

      至少不全是。

      琴行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

      车子停在琴行对面,车窗贴着深色膜,像一只沉默的兽。沈山影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她推开琴行的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啦?”柜台后探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老陈,琴行的老板兼唯一的员工,“今天有点早。”

      “嗯。”沈山影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

      琴行很小,不到三十平米,堆满了各种乐器。墙上挂着几把民谣吉他,落满了灰;角落里立着大提琴盒,标签已经褪色;最里面是那架老旧的雅马哈立式钢琴,琴键有些泛黄,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沈山影的秘密基地。从初三开始,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她坐到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闭上眼,她试图把脑中的一切清空——母亲的短信、物理公式、还有林海歌低头看笔记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后她开始弹。

      今天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曲子很安静,像水面上晃动的光影。她的手指很轻,触键柔软,让每个音符都漂浮起来,在昏暗的琴行里弥漫开。

      但弹到中段时,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左手和弦变得沉重,右手的旋律线开始扭曲。她试图拉回来,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把原本宁静的月光弹成了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她双手按在琴键上,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琴行里一片死寂。

      老陈从柜台后抬起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沈山影。”门口传来声音。

      沈山影猛地转身。

      秦薇站在琴行门口。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手提包。她看起来和这个破旧的琴行格格不入,像误入贫民窟的女王。

      “妈。”沈山影站起来,声音很平静。

      秦薇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落灰的吉他、开裂的谱架、还有那架老旧的钢琴,最后落在沈山影身上。

      “我看了你上周的日程表。”秦薇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精致而冰冷,“周四下午四点到五点,标注的是‘自习’。但据我所知,你们周四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沈山影没有说话。

      “解释一下。”秦薇走到钢琴旁,手指划过琴盖,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做什么?”

      “练琴。”沈山影说。

      “练琴?”秦薇挑眉,“家里的斯坦威不够好?还是说,你觉得在这种地方弹琴,更有……艺术气息?”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不解。

      沈山影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这里安静。”她说。

      “安静?”秦薇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沈山影,我给你制定的每一个日程,都是为了最大化你的发展效率。斯坦威三角钢琴,私人隔音琴房,最好的老师——这些资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而你,选择每周两次,跑来这种……”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这种破地方,弹一架二手立式钢琴?”

      琴行里安静得可怕。老陈缩在柜台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山影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这里没有人要求我弹《钟》或者《唐璜的回忆》。这里没有人要求我每分钟必须弹够多少个音符。这里没有人说,如果你弹不好,就不配做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

      秦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是在反抗我?”

      “我只是在找一个可以呼吸的地方。”沈山影说。

      空气像凝固了。母女俩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像两座冰山在对峙。

      就在这时,琴行的门又被推开了。

      林海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表情有些茫然。她显然没预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沈山影和一个陌生女人对峙,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抱歉,”林海歌下意识地说,“我是不是打扰……”

      秦薇转过头,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林海歌。从她简单的马尾辫,到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再到手里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袋。

      “你是谁?”秦薇问,语气里的审视毫不掩饰。

      “我是沈山影的同学。”林海歌挺直背脊,努力让声音不发抖,“我叫林海歌。”

      “同学。”秦薇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周四放学时间,你来找沈山影?”

      “我……”林海歌看了一眼沈山影,对方的表情像一张空白的面具,“我来给她送东西。她昨天把笔记本落教室了。”

      她举起手里的纸袋,里面露出黑色笔记本的一角。

      秦薇的视线在那本笔记本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沈山影:“你给她写笔记?”

      “等价交换。”沈山影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平静,“她帮我做了一些事情,我提供学习资料。”

      “什么事情?”

      “私人事务。”

      秦薇眯起眼睛。这是她生气的征兆——当事情脱离掌控时,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沈山影,”她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记得我们讨论过人际关系的问题。无意义的社交会分散精力,影响效率。你的目标是MIT的物理系,不是在这里交朋友。”

      林海歌的手攥紧了纸袋,指节发白。

      “她不是朋友。”沈山影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海歌的心脏。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突然觉得来这里是个错误。

      “她是队友。”沈山影继续说,“物理竞赛队友。我需要一个合格的搭档,她的物理水平足够,而且不会在背后算计。这是战略选择,不是社交。”

      秦薇沉默了。她审视着沈山影,像是在评估这番话的真伪。

      “竞赛队有五个人。”她终于开口,“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的解题思路和我互补。”沈山影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她擅长从能量角度切入,我擅长场论分析。组合效率更高。”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秦薇看了看沈山影,又看了看林海歌,最后目光落回那架钢琴上。

      “下个月,”她说,“布朗大学的暑期科研项目会发邀请。我需要你保持GPA全A,竞赛拿奖,还有一篇像样的论文初稿。”

      “我知道。”沈山影说。

      “那么这个……”秦薇指了指琴行,“还有这些‘战略选择’,必须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如果影响主线任务,我会介入。”

      “明白。”

      秦薇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林海歌。

      “林同学,”她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没变,“山影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真的是她的‘队友’,请注意不要占用她太多资源。”

      林海歌抬起眼,直视秦薇:“我会的,阿姨。我们是互相帮助。”

      她用了“我们”,而不是“她帮我”。

      秦薇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推门离开了。

      黑色的奔驰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琴行里只剩下三个人。

      老陈咳嗽了一声,从柜台后走出来:“那个……我出去买包烟。你们自便。”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铜铃又响了一次。

      现在,真正的安静降临了。

      林海歌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把笔记本递给沈山影然后离开,还是该说点什么。

      沈山影先动了。她走到钢琴旁,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对不起。”她说。

      林海歌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沈山影的声音很轻,“我说你不是朋友。那是说给她听的。”

      林海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她走到钢琴边,把纸袋放在琴盖上,“你很聪明。那样说,她就没办法反对了。”

      沈山影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不完全是策略。”她说,“你确实不是朋友。”

      林海歌的笑容僵在脸上。

      “朋友是可替代的。”沈山影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可以是这个人,明天可以是那个人。但队友不是。队友需要默契,需要信任,需要……互补。”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你就像……”她看向那架钢琴,“就像这架琴。它有杂音,音不准,键有点松。斯坦威比它好一千倍。但在这里,我可以弹任何我想弹的东西。斯坦威不行。”

      林海歌慢慢理解了。

      “所以,”她轻声说,“我是那架破钢琴?”

      沈山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罕见的不确定。

      “你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可以让我弹破钢琴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笨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林海歌听懂了。

      她走到琴凳旁,在沈山影身边坐下。琴凳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我刚才弹得很糟。”沈山影突然说。

      “《月光》?”林海歌问,“我听到了一点。”

      “中段开始失控了。”

      “那是因为你在生气。”林海歌说,“愤怒会让手指变重。”

      沈山影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林海歌笑了,那笑容很柔软:“我小学学过五年钢琴。后来……后来没继续了。”

      “为什么?”

      “因为一些事情。”林海歌没有细说,她伸出手,悬在琴键上方,“介意吗?”

      沈山影摇摇头。

      林海歌开始弹。很简单的旋律,是《卡农》的开头几个小节。她的手指没有沈山影那种精确的控制力,触键有些犹豫,但节奏很稳,像平静的海浪。

      弹到第八小节时,她停下了。

      “我只会这么多。”她说。

      沈山影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海歌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右手放在了中音区。

      “跟我一起。”她说。

      林海歌愣住了:“什么?”

      “二重奏。”沈山影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弹主旋律,我弹伴奏。试试看。”

      “我不行的,我很久没……”

      “试试。”

      林海歌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她弹下第一个音时,沈山影的伴奏同时响起——简单的分解和弦,像月光下的水波,托着她有些生涩的旋律。

      一开始很笨拙。林海歌的节奏不稳,沈山影的伴奏需要不断调整来配合她。但渐渐地,她们找到了某种节奏。

      林海歌负责向前走,沈山影负责铺路。

      林海歌的旋律负责表达,沈山影的和弦负责支撑。

      她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只是听着彼此的琴声,调整着呼吸和指尖的力度。当林海歌弹错一个音时,沈山影会立刻用一个转调把它圆回来;当沈山影的和弦过于复杂时,林海歌会放慢速度等她。

      这不是完美的演奏,甚至称不上好。但它真实。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行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海歌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弹完了。”她说,语气里有点小得意,“没有断。”

      沈山影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林海歌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沈山影说,“没有断。”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从老陈的茶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热水。然后她走回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海歌。

      “你刚才说,”沈山影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给我送笔记本?”

      林海歌这才想起来,赶紧从纸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对,你昨天落教室了。还有……”

      她从纸袋底层拿出一个饭团,包装纸上还带着便利店的标签。

      “我猜你没吃晚饭。”她把饭团递给沈山影,“便利店买的。金枪鱼蛋黄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山影接过饭团,包装纸还是温的。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怎么样?”林海歌问。

      “可以。”沈山影说,然后又补充,“谢谢。”

      她们坐在琴凳上,肩并着肩,一个吃晚饭,一个喝热水。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不再紧绷。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街灯亮了起来。

      沈山影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仔细叠好。

      “下周一,”她突然说,“竞赛集训开始。每周一、三、五放学后,物理实验室。”

      “我知道。”林海歌说。

      “会很辛苦。”

      “我不怕。”

      沈山影转过头看她:“我妈说的话,你不用在意。她是她,我是我。”

      林海歌点点头:“我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山影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恢复了那种程序般的精确。

      “我该走了。”她说,“司机在等。”

      林海歌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出去。”

      她们走出琴行,铜铃在身后轻响。街道上人少了些,秋夜的凉意更浓。

      那辆黑色奔驰果然停在街角,像一只耐心的兽。

      沈山影走到车边,拉开后门,却停住了。她回头看向林海歌。

      “林海歌。”她说。

      “嗯?”

      “今天……”沈山影顿了顿,“谢谢。”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她的侧脸。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林海歌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风很冷,但她的心很暖。

      她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沈山影。

      内容只有两个字,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周一见。”

      林海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回复:“周一见。”

      按下发送键时,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有几颗很淡的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把星光都淹没了,但它们依然在那里,固执地亮着。

      就像有些人。

      就像有些声音。

      就像有些在破旧琴行里诞生的、不成调的、却无比真实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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