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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杂志区的折叠宇宙 ...

  •   周四下午的图书馆安静得像一座深海。

      林海歌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是过期期刊区,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从高二开始,每当觉得喘不过气时,她就会来这里。旧杂志不会评判,不会提问,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承载着过去年代的智慧和热情。

      《物理教学》的合订本按年份排列,占据了三整个书架。林海歌找到1987年的那一卷,抽出第六期。

      棕黄色的封面,铅印的字体有些模糊。她翻开,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第45页。

      文章的标题是《非平衡态统计力学中的涨落-耗散定理初探》,作者的名字她不认识,但沈山影说这个人后来得了诺贝尔奖。

      林海歌在旁边的阅读桌坐下,开始读。文章写得很艰深,涉及大量她还没学过的数学工具。但她努力跟着,在笔记本上抄下关键的公式和思路。

      读到第三页时,她发现页边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

      字迹很轻,几乎被时间擦去,但她认出了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体——

      “这里推导跳了一步,补全见背面。”

      林海歌翻转这一页。在背面的空白处,确实有一小段补充推导,用同样的铅笔字迹写着。更下面一点,还有一句话:

      “这个定理的美在于,它连接了微观的随机和宏观的确定。就像……”

      句子在这里中断了,像说话的人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比喻。

      林海歌的心跳加快了。她继续往后翻,在52页、61页、73页都发现了类似的批注。有的补充推导,有的提出问题,有的只是画了一个问号。

      这不是阅读,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一个十五岁的沈山影,坐在这里,读着同一篇文章,思考着同样的问题,然后把她的思考留在了纸上。

      林海歌突然想起什么。她起身回到书架前,抽出1986年、1985年、1984年的合订本,快速翻阅。

      全部都有批注。

      1984年第三期的一篇关于量子隧穿的文章末尾,有一段更长的笔记:

      “如果微观粒子可以穿越势垒,那人呢?是否存在某种‘情感势垒’,需要足够的能量才能跨越?”

      这句话下面,铅笔字迹被用力涂抹过,但依然隐约可辨。

      林海歌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她仿佛能看见——一个更年轻的沈山影,穿着初中校服,坐在这张桌子前,在物理的世界里寻找着理解自己情感的方法。

      这个画面让她眼眶发酸。

      “你也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海歌吓了一跳,手里的杂志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沈山影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肩上挎着书包。

      “我……”林海歌下意识地把杂志合上,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只是……好奇。”

      沈山影走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林海歌手里的杂志上,又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你看到那些批注了。”她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林海歌点点头。

      沈山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摘下单肩包,放在脚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这里的安静。

      “初中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经常来这里。那时候……需要一些空间。”

      林海歌等她说下去。

      “我妈认为,所有的时间都应该用于‘有效学习’。”沈山影看着桌上的杂志封面,“练琴要练比赛曲目,看书要看指定书目,交朋友要交‘有价值’的人脉。但这里……”

      她环视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杂志像沉默的见证者。

      “这里没有人在乎效率。这些文章,有些已经过时了,有些假设被推翻了,有些作者已经去世了。但它们依然在这里。你可以随意地读,随意地想,没有目标,没有考核。”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这是我的折叠宇宙。”她说,“一个可以暂时逃离所有规则的地方。”

      “折叠宇宙?”林海歌重复这个词。

      “从拓扑学角度,”沈山影解释,“如果一个空间通过某种变换,能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让外界看不到,那部分就是‘折叠’的。就像……”

      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对折,再对折。

      “你看,这张纸的表面积没有变,但它的一部分现在被藏起来了。只有打开它的人,才能看到里面有什么。”

      她展开便签纸,上面空无一物。

      “这个图书馆,对我来说就是一张折叠的纸。大多数人只看到它的表面——一个存放旧书的地方。但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林海歌看着那张便签纸,又看看沈山影。午后的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她脸上,让她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那现在呢?”林海歌轻声问,“你还经常来吗?”

      沈山影摇头:“上了高中后,时间少了。但偶尔还是会来,就像……检查折叠的角落有没有积灰。”

      她顿了顿,看向林海歌。

      “直到上周三,我在这里看到你。”

      林海歌愣住了:“上周三?我……”

      “下午四点二十分。”沈山影准确地说出时间,“你坐在那个位置,在读1979年的一篇关于混沌理论的文章。你读得很认真,没有发现我从后面经过。”

      林海歌想起来了。上周三,她确实来过。那天周婷在班里说了些话,让她觉得窒息,于是逃了自习课躲到这里。

      “我没想到,”沈山影继续说,“会在这里看到其他人。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图书管理员推着小车的声音,车轮滚过地板的声响规律而遥远。

      “所以,”林海歌慢慢理解着,“当你看到我放海螺的时候,你其实……”

      “我认出了你。”沈山影说,“从图书馆的背影。”

      原来那不是偶然。那不是一场纯粹出于善意的解围,也不是单纯的“等价交换”。那是一个折叠宇宙的居民,认出了另一个误入者。

      林海歌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低下头,看着杂志封面上那个模糊的年份:1987。

      “这些批注,”她说,“你没有擦掉。”

      “没必要。”沈山影说,“它们只是思考的痕迹。就像化石,记录着某个时间点的生命状态。”

      “但你涂抹了最后一句。”林海歌翻到量子隧穿那篇文章,“关于‘情感势垒’的那句。”

      沈山影的视线落在那片被涂抹的字迹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海歌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那时候,”沈山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试图理解一些事情。用物理的模型,去理解非物理的问题。这是一种……方法论错误。”

      “但问题本身没有错。”林海歌说。

      沈山影抬起眼。

      “情感是不是一种势垒?”林海歌继续说,“需要多少能量才能跨越?跨越之后,会进入什么样的状态?这些问题本身,没有错。”

      沈山影看了她很久。阳光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海歌,”她说,“你总是能看到问题本身,而不是它该不该被提出。”

      “因为问题都有被提出的权利。”林海歌说,“就像这些旧杂志里的文章。有些观点现在看可能是错的,但它们存在过,思考过,这就够了。”

      沈山影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不是那本黑色的竞赛笔记,而是一本更旧的、边角磨损的软皮本。

      她翻开,推到林海歌面前。

      里面是手抄的文章片段、手绘的示意图、还有大量的笔记和批注。字迹从稚嫩到成熟,记录着一个思考者成长的轨迹。

      在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如果知识是一座山,那么大多数人只攀登前人开辟好的路。但山的价值不在于顶峰,而在于它的每一个褶皱、每一条裂隙——那些隐藏的、未被探索的空间。

      我愿意做那个探索褶皱的人。

      即使永远也到不了顶峰。”

      林海歌读完这段话,抬起头。沈山影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像冰山裂隙里露出的海水。

      “这是初三写的。”沈山影说,“很幼稚。”

      “不幼稚。”林海歌说,“很美。”

      沈山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这些。”她说。

      “为什么给我看?”

      沈山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海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探索褶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触及了林海歌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喜欢旧杂志——因为它们是被遗忘的褶皱。想起自己为什么在琴行门口放下海螺——因为她听到了褶皱里的声音。想起自己为什么能和沈山影坐在一起讨论物理——因为他们都在寻找标准答案之外的路径。

      “谢谢你。”林海歌说,声音有些哑,“给我看你的折叠宇宙。”

      沈山影摇摇头,但没说什么。她把笔记本收回书包,重新拉上拉链,动作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精确。

      “该走了。”她说,“五点半闭馆。”

      她们一起收拾东西。林海歌把杂志放回原处,沈山影检查了桌面,确认没有遗漏。

      走出期刊区时,图书管理员正好推着小车过来。

      “要闭馆了,同学们。”她说,目光落在沈山影身上时顿了顿,“小沈,好久不见。”

      “王老师。”沈山影点头致意。

      “还是老位置?”王老师笑了,“需要我帮你留最近几年的《物理学报》吗?刚下架一批。”

      “麻烦您了。”沈山影说。

      “不麻烦。”王老师看向林海歌,眼神温和,“这是你朋友?”

      沈山影停顿了一秒。

      “是。”她说。

      一个字,简单,明确。

      林海歌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是橙红色到深蓝的渐变。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们并肩走下台阶。

      “沈山影。”林海歌说。

      “嗯?”

      “那些褶皱,”她看向沈山影的侧脸,“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吗?”

      沈山影停下脚步。她转过头,夕阳的余晖在她眼睛里点燃了两簇很小的火焰。

      “那是很长的路。”她说。

      “我知道。”

      “可能永远没有明确的答案。”

      “没关系。”

      沈山影看着她,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那,”她说,“试试看。”

      不是承诺,不是约定,只是一个开放的可能性。但林海歌听懂了。

      “好。”她说,“试试看。”

      她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

      走到分岔路口时,沈山影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海歌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我妈。”她说,“今晚有饭局,我要去。”

      林海歌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沈山影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

      “林海歌。”

      “嗯?”

      “下周一,”沈山影说,“集训之后,如果你有时间……琴行,老时间。”

      然后她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海歌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

      琴行。老时间。

      那不是讨论物理的地方,不是解题的地方。那是弹琴的地方,是弹《月光》会失控的地方,是弹《卡农》会犹豫的地方,是弹二重奏会找到节奏的地方。

      那是褶皱的最深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山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1987年《物理教学》第45页背面,那段补充推导的放大照片。在推导的最后一行,铅笔字迹写了一句话,之前林海歌没有注意到:

      “有些路径,一个人走会很艰难。

      但两个人,或许可以相互校准。”

      照片下面,沈山影又发来一行字:

      “初三时写下的。现在依然成立。”

      林海歌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热了。

      她回复:“我会带海螺去。”

      发送。

      收起手机,她抬起头。天空已经完全暗了,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亮起,很微弱,但很坚定。

      就像有些人。

      就像有些在旧杂志里萌芽的、在琴行里生长的、在物理公式里藏着的、笨拙而真实的尝试。

      去跨越那道势垒。

      去探索那些褶皱。

      去校准彼此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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