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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校准与第一象限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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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傍晚,林海歌在书包里确认了三遍——海螺标本在侧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枚等待启用的密钥。
物理实验室的集训比平时更紧张。赵老师宣布了市级竞赛的日期:四周后的周六。这意味着所有训练强度都要翻倍,模拟考频率变成每周一次。
“今天讲赛题中的数学技巧。”赵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渐近分析”四个字,“特别是小参数展开和摄动法。这是区分优秀和顶尖的关键。”
林海歌努力集中精神,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边的座位。沈山影坐得笔直,侧脸在夕阳里像一尊轮廓分明的雕塑。她记笔记的速度极快,手腕稳定,笔尖几乎不离开纸面。
休息时,周婷拿着水杯走过来,靠在林海歌桌边。
“听说你最近常去图书馆旧期刊区。”周婷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里灰尘大,小心过敏。”
林海歌抬起头:“谢谢提醒。”
“不客气。”周婷喝了口水,视线扫过沈山影的背影,“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可能不适合所有人去。”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婷放下杯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区。硬闯别人的领地,有时候会受伤。”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海歌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发呆。
“别理她。”
林海歌转过头。沈山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她只是无法接受,”沈山影递过来一杯水,“有人能进入她进不去的空间。”
林海歌接过纸杯,水温透过纸壁传到掌心。
“你也听到了?”
“不需要听。”沈山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她的行为模式很清晰。当感到威胁时,会通过划定边界来获取安全感。”
“威胁?”林海歌笑了,“我对她有什么威胁?”
沈山影看了她一眼:“你改变了平衡。”
“什么平衡?”
“以前的竞赛班,她是除我之外最强的。”沈山影说得很平淡,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现在不是了。你的存在,让她必须重新定位自己的坐标。”
林海歌低头看着纸杯里晃动的水面。
“那你呢?”她轻声问,“我的存在,改变你的坐标了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白,太冒失,像一颗偏离轨道的粒子。
但沈山影没有避开。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三下,而是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坐标系是相对的。”她终于开口,“一个人的加入,会改变整个参照系。不是坐标变了,是参照点变了。”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纸杯。
“集训结束等我。”她说,“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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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半黑。街灯次第亮起,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
沈山影走得不快,书包单肩挎着,耳机挂在脖子上。林海歌跟在她身边半步之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交错。
“今天弹什么?”林海歌问。
“你想弹什么?”
“我?”林海歌想了想,“我只会《卡农》前面那几个小节。”
“那就弹《卡农》。”
林海歌惊讶地转头:“整首?”
“整首。”沈山影说,“我教你。”
琴行的铜铃响起时,老陈正在柜台后修理一把小提琴。他抬起头,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小沈带了朋友来啊。”
“陈伯。”沈山影点头致意,“用一下琴。”
“用吧用吧。”老陈摆摆手,“我去后面仓库找点东西,你们自便。”
他起身离开,留下整个前厅给她们。
沈山影放下书包,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昏黄的灯光下,泛黄的琴键像一排等待被唤醒的牙齿。
“坐。”她对林海歌说。
林海歌在她左边坐下。琴凳比记忆中更窄,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沈山影把《卡农》的谱子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在谱架上。
“我们先分手练。”她说,“你弹高音部,我弹低音部。熟悉之后再合。”
林海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突然紧张起来:“我可能……不行。”
“没有不行。”沈山影说,“只有练习不足。”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示范了前四个小节。手指起落干净利落,每个音符都像精心计算过的。
“试试。”
林海歌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高音区。第一个音落下时,她知道自己弹重了——声音突兀地炸开,在安静的琴行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缩回手。
“继续。”沈山影说。
“我弹错了……”
“错是过程的一部分。”沈山影的手还停在低音区,等待她的下一个音,“继续。”
林海歌重新开始。这次她放轻了力度,但节奏不稳,第三个小节的八分音符拖成了四分音符。
沈山影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弹完后,重新示范了那个小节。
“这里,”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轻微的弧度,“要有流动感。想象水往下流,不是一滴一滴,是连续的。”
林海歌闭上眼睛,想象水流。然后她再次弹奏,这次好了一些。
“很好。”沈山影说,“继续。”
她们就这样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推进。沈山影的指导简洁而准确,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只有最核心的要领——“手腕放松”、“指尖发力”、“听和声进行”。
当林海歌能勉强弹完前八个小节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她的手指发酸,额头渗出了细汗。
“休息一下。”沈山影说。
她起身走到柜台后,从老陈的保温壶里倒了两杯茶。茶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但热水一冲,香气弥漫开来。
林海歌接过茶杯,指尖被烫了一下。
“谢谢。”
她们站在柜台边喝茶。琴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你教得很好。”林海歌说。
沈山影摇头:“我只是指出了错误。”
“不。”林海歌认真地看着她,“你没有说‘你这样不对’,而是说‘试试另一种方式’。这不一样。”
沈山影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母亲的教学方式,”她突然说,“是‘错’和‘对’的二元划分。错一次,加练十遍。再错,加练一百遍。直到正确为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海歌听出了下面暗流的涌动。
“那很辛苦。”林海歌轻声说。
“有效。”沈山影说,“但只是对技巧有效。对音乐……不够。”
她走回钢琴边,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琴键,按下一个单音。
“音乐需要的不是‘正确’,”她说,“是‘合适’。有时候一个‘错误’的音,放在合适的语境里,会比‘正确’的音更有力量。”
林海歌想起第一次在琴行外听到的琴声——那些破碎的、不和谐的音符,却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真实。
“所以,”她说,“你在这里寻找‘合适’,而不是‘正确’?”
沈山影转过头看她。灯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在这里,”她慢慢地说,“寻找不需要寻找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句偈语。林海歌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它的含义。
“就像呼吸。”她尝试着说,“平时不会想着呼吸。只有窒息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沈山影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她说,“就是这样。”
她重新坐下,拍了拍琴凳:“来。我们试试合奏。”
林海歌坐回她身边。这次沈山影没有让她分手练,而是直接开始了。
“我弹低音部,你跟着我。不要怕错,跟上节奏。”
她起了个速度,很慢,比原曲慢了一半。低音部的和弦沉稳地铺开,像大地。
林海歌深吸一口气,在高音部加入。一开始她有些犹豫,总是慢半拍,但沈山影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她逐渐找到了感觉。
前八个小节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她们停下来。
“再来。”沈山影说,“这次快一点。”
第二次好多了。林海歌开始能听到两个声部的对话——低音部提出问题,高音部回应;高音部飞翔,低音部支撑。
第三次,沈山影恢复了正常速度。
这次林海歌真的跟不上了。她的手指打结,节奏全乱,最后不得不停下。
“对不起……”
“不用道歉。”沈山影说,“再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琴行里只有钢琴声和偶尔的提示——“这里换指”、“呼吸”、“听我的重音”。
当第七次终于完整弹完前十六个小节时,林海歌几乎不敢相信。她转过头,看见沈山影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做到了。”沈山影说。
简单的三个字,但林海歌听出了里面的温度。
“是因为你教得好。”她说。
沈山影摇摇头:“是你学得快。”
她们相视一笑。那个笑容很短暂,但真实。
“休息一下吧。”沈山影说,“手需要恢复。”
林海歌这才感觉到手指的酸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枚海螺。
“给你。”她把海螺放在琴盖上,“这次是正式的。”
沈山影拿起海螺,在灯光下端详。洁白的外壳上,螺旋的纹路从中心向外展开,像某种宇宙的隐喻。
“知道吗,”她说,“海螺的螺旋遵循黄金分割。这是自然界最有效的生长模式——在有限空间里最大化结构强度。”
林海歌笑了:“你又用物理看世界。”
“物理就是世界。”沈山影把海螺举到耳边,“不过这次,我听到的不是海风声。”
“那是什么?”
“你的心跳。”沈山影放下海螺,“刚才弹琴的时候。紧张的时候会加速,弹顺了会平稳。像另一种节拍。”
林海歌的脸热了起来。她没想到沈山影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
“这很好。”沈山影打断她,“说明你在感受音乐,而不只是执行指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琴行内部的倒影——钢琴,谱架,两个少女模糊的身影。
“林海歌。”沈山影背对着她说,“你知道笛卡尔坐标系吗?”
“知道。平面直角坐标系。”
“嗯。”沈山影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以前我觉得,人生就像那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成就。每个点都是确定的,可计算的,可以优化的。”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发现,也许还有第三个轴。一个看不见的轴,垂直于平面。它不衡量成就,不衡量效率,它衡量……”
她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衡量什么?”林海歌轻声问。
“衡量‘合适’。”沈山影说,“衡量‘呼吸’是否顺畅,‘错误’是否被允许,‘心跳’是否被听见。”
她走回钢琴边,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我在学习,”她按下中央C,琴声在空气里振动,“重新定义我的坐标系。”
林海歌看着她。沈山影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平时紧绷的线条松开了,像解除了某种防御。
“我可以……”林海歌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在这个新坐标系里,有一个位置吗?”
沈山影转过头。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坚定的星。
“你已经在第一象限了。”她说。
然后她重新坐下,把手放回琴键。
“再来一次《卡农》?”
“好。”
这次没有数拍子,没有分声部,只是自然地开始。沈山影的低音部像深海,林海歌的高音部像海面上的光。它们交织,对话,时而分离,时而汇聚。
依然不完美。依然有错音,有迟疑,有节奏的微小偏差。
但这次,那些不完美听起来不像错误。
像个性。
像两个独特的声部,在寻找彼此的和谐。
弹到第二十四小节时,林海歌突然明白了沈山影说的“合适”。不是每个音都准确,而是每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是没有错误,而是错误也被包容在整体的流动里。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琴行里一片寂静。
然后老陈从后面探出头:“弹完了?挺好挺好。”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喝点水。练琴费嗓子。”
“谢谢陈伯。”林海歌接过水。
老陈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钢琴上的海螺,笑了:“小沈第一次带人来这儿练琴。以前都是一个人。”
沈山影拧开瓶盖,没说话。
“这样好。”老陈拍拍她的肩膀,“音乐嘛,本来就是用来分享的。”
他走回柜台后,打开收音机。老式的调频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古典音乐频道,正在播放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该走了。”沈山影看了眼手机,“八点了。”
她们收拾东西。沈山影把海螺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走出琴行时,夜风很凉。林海歌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周三集训见?”她问。
“嗯。”沈山影说,“还有……周六下午,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图书馆。我整理了一些波动光学的拓展资料。”
“好。”
她们在街角分别。沈山影朝左,林海歌朝右。
走了几步,林海歌回头。沈山影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不再显得孤独。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但肩颈的线条放松了很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山影发来一张照片。是钢琴琴键的特写,在中间C的位置,放着一枚小小的海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第一象限的坐标”
林海歌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回复:“我会好好保管这个坐标。”
发送。
抬起头,夜空中有云飘过,遮住了月亮,但星星依然在云缝里闪烁。
像某个刚被重新定义的坐标系里,刚刚被点亮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