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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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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上海漕河泾的写字楼里,应急灯的光是绿的。
那光从天花板渗下来,把顾江霖的手背照得发青。
他在数掉在键盘上的头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数完了,是懒得再数下去。
头发在机械键盘的缝隙里蜷着,像某种微小动物的尸体。
左手边摆着三盆多肉。
去年同事离职时送的,说好养活。
现在它们枯成了褐色,叶片一碰就碎成粉末。
右手边有个没拆封的纸盒,父亲寄来的颈椎按摩仪,快递单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盒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工牌的挂绳压在上面。
工牌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笑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现在看起来有点滑稽,像在努力扮演一个叫作“合格员工”的角色。
照片下面是入职日期:2021年7月12日。
两年零八个月。
手腕又开始疼了。
腱鞘囊肿鼓成一个小球,藏在皮肤下面。
顾江霖用拇指按了按,疼得他吸了口气。
智能手表在此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黄色警告:“您的心率已持续偏高超过两小时。”
他摘下手表,扔进抽屉。
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在加班。
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叹息。
空气里有隔夜外卖的味道,混合着显示器的静电味。
窗外的城市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只剩下零星几点灯光在远处闪烁。
三点零二分,项目经理推开玻璃门进来。
他拍了拍手,声音响亮得有些刻意。“各位,有个重要通知。公司即将启动‘巅峰计划’,接下来三个月,我们需要执行897工作制。”
有人抬起头,眼神茫然。
“早八点到晚九点,每周七天。”项目经理补充道,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充满斗志的笑容,“这是公司发展的关键时期,也是各位职业生涯的黄金机会。项目结束后,我们将对团队进行优化,末尾百分之十的成员会被淘汰。”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大概在等掌声或者欢呼。
没有人出声。
顾江霖盯着屏幕。
代码编辑器里是他刚写完的最后一段程序,光标在末尾闪烁着,等待他输入分号结束这一行。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突然觉得它很像心跳,那种微弱的、濒临停止的心跳。
他按下了删除键。
一行,两行,三行。
代码像退潮一样从屏幕上消失。
他没有保存。
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有人回头看他。
顾江霖拿起背包,走向茶水间。
路过走廊时,他看见那个巨大的鱼缸。
鱼缸里只有一条龙鱼。
它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沿着缸壁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银色的鳞片在蓝色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顾江霖停下来,看着它。龙鱼也停下来,隔着玻璃和他对视。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看不出情绪。
顾江霖看了它整整一分钟。然后他转身回到工位。
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写项目经理和HR,主题写“辞职申请”,正文只有一句话:“即日起离职。”他把发送时间设置成上午九点。
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上海了,或者至少,离开这座大楼。
然后他开始清理电脑。
个人文件夹里有三千多个文件。
项目文档,临时笔记,会议纪要,还有那些永远也用不上的参考资料。
他全选了,按删除。
弹窗跳出来问“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他点了确定。
只留下一个文件夹,名字叫“life_backup”,加了密码。
里面有什么,他自己也快忘了。
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时,挂绳勾住了耳机线。
他小心地解开,把工牌放进抽屉最深处,用那盒没拆封的按摩仪压住。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关上一扇很小的门。
背包很轻。
他只放了车钥匙,一本翻旧了的《国家地理》,还有桌上那个天青色的茶杯。
茶杯是景德镇定制的,杯底烧着他的名字缩写。
同事说这颜色叫“雨过天青云破处”,很雅。
他从来没用过,怕摔碎。
现在他把它塞进背包的侧袋,用袜子裹好。
电梯从三十七层开始下降。
每一层停靠时,门外的灯光都是亮的。
三十六楼的技术部还在开会,白板上写满流程图。
三十五楼的设计组灯火通明,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三十四楼,三十三楼,三十二楼……顾江霖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减少,低声念着。
“三十六,三十五,三十四……”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黑眼圈很重,眼镜有点歪,头发乱糟糟的。
他伸手理了理,发现理不好,索性就不理了。
“十,九,八……”
他想起刚入职那天,也是坐这部电梯上来。
那时觉得三十七层很高,高到能看见整个城市的未来。
“三,二,一。”
电梯门开了。
大堂的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顾江霖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很轻。
旋转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夜风就扑了进来。
三月的上海,凌晨的风还带着寒意。
他拉上外套拉链,走到路边停着的车旁。
一辆白色SUV,买了两年,里程数不到五千。
大部分时间它都在地库积灰。
发动引擎时,仪表盘亮起蓝光。
油是满的,导航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顾江霖没有设置目的地。
他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后视镜里,那栋三十七层的写字楼逐渐缩小,每一层都亮着整齐的方格灯光,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电路板。
而他是上面一个刚刚脱落的焊点。
车子拐出园区,驶上高架。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出很淡的灰白色,像失眠者眼白里的血丝。
顾江霖想起抽屉里那些头发,想起鱼缸里转圈的龙鱼,想起自己写过的几百万行代码。
那些代码现在还在服务器上运行着,处理着数据,响应着请求,完美地执行着他设计的每一个逻辑。
而写代码的人,已经不想知道它们运行得好不好了。
路口红灯亮起。
他停下车,从背包里摸出那本《国家地理》。
书页自动摊开在折过角的一页,照片上是敦煌的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沙丘在星光下起伏成黑色的波浪。
图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他以前用铅笔画过线:“有些路,要走到尽头才知道为什么出发。”
绿灯亮了。
顾江霖把书放回背包,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高架出口的方向驶去。
那个方向是西边,他知道。
再往西开,就会离开上海,离开长三角,一直开到地图上那些空白的地方。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公司系统的自动提醒:“您有未完成的代码审查,请及时处理。”
顾江霖伸手按住电源键,直到屏幕完全变黑。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手套箱。
天快要亮了。
东边的云层开始透出很浅的橙色,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烧起来。
顾江霖握紧方向盘,手腕的囊肿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第一次觉得,这种疼是真实的。
比屏幕上那些完美的代码真实,比工牌上那个勉强的笑容真实,比三十七层楼的高度真实。
车子驶出最后一个匝道,收费站的白炽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光晕。
顾江霖摇下车窗,伸手取卡。
栏杆抬起时发出机械的咔嗒声。
他向前驶去,后视镜里,城市的轮廓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化成一团灰色的影子,沉进地平线之下。
路还很长,而油箱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