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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肥:雨夜修车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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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车子驶出漕河泾园区。
顾江霖开上延安高架时,车载电台刚好切到一首歌。
前奏的钢琴声很轻,轻得像半夜偷偷溜进房间的风。
然后那个男声唱起来:“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换台,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里程表显示347公里。
这车买了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地库积灰。
最远开到过苏州,那次是团建。
他记得那天也是夜里出发,车载着四个同事,大家轮流讲冷笑话。
空调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母亲的微信头像,一朵荷花。
消息是59秒的语音。
顾江霖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手指在播放键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按了静音。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电台里那个还在唱着的男声。
顾江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高架上特有的橡胶和尾气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原来安静是这样的。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需要回应的声音。
前方堵车了。
红色刹车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线,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导航提示音冷冰冰地响起:“前方发生事故,预计等待四十二分钟。”
顾江霖关掉了导航。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熄灭了。
那种每天告诉他该往哪走、该花多长时间、该在哪个路口转弯的指令声。
他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停滞的车流,突然转了下方向。
车子挤进最右边的车道,然后在下一个出口驶下了高架。
没有目的地。
没有预计到达时间。
没有“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他开上一条小路,路标上写着“军工路”。
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围墙上的白漆已经斑驳。
有猫从路灯下跑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顾江霖放慢车速,第一次注意到这条路两旁的梧桐树。
树干粗壮,枝桠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这感觉陌生又新鲜。
四点二十分,杨浦大桥出现在视野里。
斜拉索的钢缆在夜色中伸展,桥塔上的灯光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顾江霖开上引桥,速度很慢。
江水在桥下流淌,黑色的,沉默的,偶尔泛起一点碎银似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日出。
不是突然跳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先是最东边的天际线泛出鱼肚白,然后云层开始染上淡金,再然后是橙红。
太阳从东方明珠背后升起,那个他每天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见的尖顶,此刻正托着一轮初生的太阳。
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箔。
顾江霖把车停到应急车道,拉起手刹。
他摇下车窗,江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水汽和清晨特有的清冽。
他从口袋里摸出工牌,塑料壳子已经被体温捂热。
他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然后抬手扔了出去。
工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落进江里,而是掉在桥面上,弹了两下,停在离护栏不远的地方。
塑料壳反射着晨光,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顾江霖看了它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后视镜里,陆家嘴的建筑群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那些他曾经在里面度过无数个日夜的玻璃幕墙,此刻正反射着朝阳,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假的金箔。
他踩下油门,驶过大桥。
下桥后的第一个红灯,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本《国家地理》。
书页自动摊开,不是敦煌那一页,而是更前面。
2018年第7期,封面是怒江七十二拐。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山体上缠绕又缠绕。
扉页上有他七年前写的字。
那时他刚毕业,用蓝色水笔列了十条“毕业目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1.进大厂
2.年薪三十万
3.三年升职
4.在上海买房
5.为自己活一次
6.……
第五条后面是空的。
顾江霖从储物盒里摸出一支红笔。
笔是开会时用的,批注需求文档,画流程图。
他拧开笔帽,在第五条后面写下四个字。
字迹有点抖,但很清晰:
现在开始。
刚写完,胃突然抽紧了。
那种疼来得突然又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打了个死结。
冷汗瞬间从额角冒出来,眼前发黑。
顾江霖靠边停车,拉开车门冲下去,蹲在绿化带边开始呕吐。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了两杯美式,什么都没吃。
胃空荡荡地痉挛着,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腿在发抖。
但奇怪的是,吐完之后,身体反而轻松了。
那种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沉重感,随着呕吐消失了。
他回到车上,拧开一瓶水漱口。
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水渍,但眼睛很亮。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块光斑。
顾江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
“顾江霖。”
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他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
仪表盘亮起,油量还剩四分之一。
前方路标显示,下一个出口通往G50沪渝高速。
顾江霖打了转向灯,驶入匝道。
后视镜里,上海的天空正在褪去夜色,变成干净的浅蓝色。
而他的车正朝着那片蓝色相反的方向,一路向西。
……
离开上海的第三天傍晚,雨开始下起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顾江霖开了雨刷,最低档,刷片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他正开在一条省道上,两侧是成片的农田,刚插下的秧苗在雨雾里泛着湿润的绿意。
导航显示距离黄山还有两百多公里。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二,充电线插在点烟器上,屏幕偶尔亮起,是母亲又发来几条语音。
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发动机故障灯亮了。
黄色的图标,像个抽象的发动机形状。
顾江霖皱了下眉,轻踩油门试探——车子抖了一下,像人打了个寒颤。
接着是第二次更剧烈的抖动,引擎发出沉闷的咳嗽声,然后彻底熄火。
车滑行了几十米,停在路边。
雨下大了。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鼓点。
顾江霖拧钥匙,启动电机空转,引擎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第三次。除了仪表盘闪烁几下,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看了眼手机,电量百分之八,信号只剩一格。
地图上最近的4S店在二十三公里外,需要往回开。
雨刷器已经调到最快档,但视野仍然模糊,窗外的世界融化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
顾江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间。
他听着,突然想起办公室里的白噪音。
那种为了掩盖键盘声而循环播放的雨声录音。
虚假的,永远匀速的,永远不会停的雨声。
真实的雨是不一样的。
它有轻重缓急,会突然密集,会偶尔停顿,会敲打出不同的节奏。
就像真实的故障,和代码里的bug也不一样。
bug可以回溯,可以调试,可以打补丁。
而此刻这台熄火的机器,沉默地告诉他:有些问题,不是重启就能解决的。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雨没有停的意思,天色却暗得很快。
远处有车灯扫过,一辆,两辆,都减速看了看他,然后加速离开。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七。
顾江霖推开车门,雨立刻扑了进来。
他套上冲锋衣的帽子,绕到车前打开引擎盖。
雨水顺着缝隙流进去,滴在那些他不认识的零件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台复杂的机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除了会写代码控制它,对它本身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光。
不是车灯,是更暖的黄光,从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岔路口透出来。
光晕在雨雾里扩散,隐约能看见一块歪斜的招牌。
顾江霖锁了车,朝着光走去。
雨打在身上很冷,路面坑洼处积了水,踩下去溅湿了裤脚。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用彩钢板搭的简易棚子。
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已经褪色:“老陈修车”。
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在风里微微摇晃。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公路图,有些路段用红笔描过。
墙角堆着轮胎,空气里有汽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吱吱呀呀地放着黄梅戏,女声婉转,唱到“……春风又绿江南岸”。
一个男人从车底下滑出来。
他穿着军绿色的大衣,袖口磨得发白。
脸上有疤,从左眼角斜到颧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年纪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他用手背擦了把脸,看向顾江霖。
“抛锚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顾江霖点点头:“突然熄火,打不着了。”
老陈没说话,抓起一件雨披披上,跟着他往车那边走。
雨打在他雨披上噼啪作响,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到了车边,他钻进驾驶座试了试,又打开引擎盖看了一会儿。
“火花塞完了。”他简单地说,“拖过来吧,半小时能弄好。”
顾江霖想说什么,老陈已经转身往回走。
棚子后面有台手推的拖车,他推过来,动作熟练地把挂钩挂在前轮轴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车拖进棚子。
灯下看得更清楚些。
墙上除了地图,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一张是个年轻军人站在卡车前,一张是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某个山顶,背后云海翻腾。工具箱是铁皮的,边角都磨圆了,侧面用白漆写着:“老陈修车,也修人生”。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老陈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哪的人?”
“上海。”
“上海到这,四百公里。”老陈没抬头,拧着螺丝,“逃难呢?”
顾江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逃难?逃离?叛逃?最后他听见自己说:“……算是吧。”
老陈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取下旧的火花塞,黑乎乎的,电极已经烧蚀。“先断电,再动手。”他一边说一边拔掉电瓶线,“像人生,先停,再改。”
新的火花塞装上去,他让顾江霖自己拧紧。“感受一下力道,太紧会滑丝,太松会漏气。恰到好处,这东西才活得久。”
接着他检查轮胎。
胎压表显示2.5。“标准是2.5,但你要跑长途。”老陈蹲下来,开始放气,“得放到2.3。留点弹性,就像做人。绷太紧,路上一个小石头就能让你爆胎。”
顾江霖蹲在他旁边,看着胎压表指针一点点回落。
雨还在下,打在彩钢板的屋顶上,声音密集而均匀。
黄梅戏还在唱,唱到“……明月何时照我还”。
车修好了,老陈拧上最后一个螺丝,拍拍手。“试试。”
顾江霖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引擎顺畅地启动,震动平稳地传遍车身。故障灯灭了。
“多少钱?”
老陈正在擦手,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不要钱。”他说,“有名片吗?给我一张。”
顾江霖从钱包里摸出名片盒。
那是公司统一定制的,黑色卡片,烫金字,印着他的职位和电话。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老陈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墙角的铁皮桶里。桶里有些碎纸,还有几个烟头。
“扔了吧。”他说,“换个活法。”
顾江霖站在那里,名片盒还在手里。
他看了看铁皮桶,又看了看老陈。
最后他把整盒名片都拿了出来,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二十张,全扔了进去。
纸片落在桶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陈从棚子深处拿出两样东西。
一袋用油纸包着的黄山烧饼,麻绳扎着口。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手绘的地图。
“烧饼路上吃。”他把两样东西塞给顾江霖,“地图按这个走。那些旅游大巴走的路线,人多,景假。这个,”他粗糙的手指划过纸上的线条,“人少,景真。”
地图是画在牛皮纸上的。
钢笔线条,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字迹和工具箱上的一样,用力,认真。
山峰、溪流、村落,甚至哪段路有急弯,哪个岔路口有棵老树,都标得清清楚楚。
顾江霖接过来,纸上有淡淡的机油味。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暖风开了,车里的寒气慢慢褪去。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还穿着离职那天的那件衬衫,袖口已经皱了。
他脱下衬衫,从后备箱翻出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换上。
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工作群有二十三个。
技术部的,项目组的,跨部门协作的,还有那个永远在发鸡汤的“奋斗者联盟”。
他一个一个点进去,右上角,删除并退出。
每退一个群,手机就震动一次。像在倒数什么。
退到最后一个时,他停顿了一下。那是他带的实习生建的群,名字叫“感谢顾老师”。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一个实习生说:“顾老师今天没来?还想问他代码呢。”
顾江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退出。
手机安静了。
他把老陈给的地图对折,夹进《国家地理》的扉页,和那张写着自己“毕业目标”的纸贴在一起。
然后系好安全带,打开导航。
目的地输入栏空着。
光标一闪,一闪。
顾江霖输入两个字。
“黄山。”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机械的女声响起:“准备出发,全程两百一十七公里,预计需要四小时三十八分钟……”
他关掉了语音提示。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棚子门口,老陈点了根烟,红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顾江霖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老陈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棚子,重新开上省道。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
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顾江霖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地图就在副驾驶座上,牛皮纸的边缘被暖风吹得微微卷起。
而他正在驶向纸上那些手绘的线条,驶向一个没有KPI、没有周报、没有故障评审会的夜晚。
油箱是满的,车修好了,路还很长。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很柔和。